趙建國聽得直皺眉:“這簡直就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典型的形式主義!”
“可能在他眼裡,公安的形象和‘規範’比及時解決問題更重要吧。”劉文宇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王根生一直沉默地聽著,這時才開口,聲音有些沉:“這可不是小事。這麼搞,下面的人還有多少精力用在正經工作上?用在老百姓身上?文宇,你們所長甚麼態度?”
“劉叔能怎麼辦!畢竟孫啟平可是打著整頓風氣的大旗,劉叔總不能攔著不讓吧!”
“哼!”王根生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甚麼‘整頓風氣’?我看是官僚風氣!坐在辦公室裡想出來的條條框框,根本不知道下面實際是怎麼回事。”
“咱們鐵路系統以前也不是沒來過這樣的幹部,紙上談兵一套一套的,真讓他上車跟幾趟,跑幾天,累得跟孫子似的,啥規矩都顧不上了,就知道實際工作有多不容易。”
趙建國深有同感:“王哥說得太對了!就像咱們押運,規章是要遵守,安全是要保證,但路上千變萬化,哪能事事都按死規矩來?得靠經驗,靠臨機應變。”
“要是也來個這樣的領導,要求我們每過一個道岔都得記錄,每檢查一次車門都得留檔,那咱們啥也別幹了,光整材料就行了!”
“所以我才說,這狗曰的就是閒的蛋疼!”王根生忍不住又罵了一句,顯然是真動了氣。
“真要是讓他天天像咱們一樣,用不了兩天,他就知道甚麼叫實際工作,甚麼叫迫在眉睫了!”
“還檢查帽子歪不歪?老百姓找你的時候,誰看你帽子歪不歪?看的是你能不能解決問題!”
車廂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小煤爐裡的火苗輕輕跳躍著。
劉文宇沒想到王根生和趙建國反應這麼激烈,而且說得句句在理。
“王叔,趙哥,你們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劉文宇嘆道。
“其實所裡不少老同志都有怨言,但也不好說甚麼。只能儘量做好自己的本職,該巡邏巡邏,該處理處理,那些形式上的東西……應付過去算了。總不能真為了帽子正不正,耽誤了正事。”
“應付?那是沒把老實人逼急了!”王根生搖搖頭,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嚴肅。
“文宇,你還年輕,有些事得看長遠。這種風氣要不得。它不光耽誤事,更傷人心。”
“辛辛苦苦幹活的人,得不到肯定,整天被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挑刺,時間長了,誰還有幹勁?工作還怎麼開展?”
他看向劉文宇,眼神裡帶著長輩的告誡:“不過,你心裡有數就行,面上該做的還得做,別硬頂。”
“你們所長是個明白人,他能穩得住。這種搞法,多半長不了。脫離實際的東西,就像無根之木,看著光鮮,一陣風就吹倒了。”
“只是苦了咱們這些在一線幹活的人,得熬過這段。”
趙建國也勸道:“文宇,王哥說得對。咱就是幹活的人,把該乾的活幹好,問心無愧。其他的,能應付就應付,別往心裡去,更別影響工作。”
劉文宇點點頭:“我明白。跟你們這麼一說,心裡敞亮多了。其實也就是最近這事兒有點鬧心,該乾的活兒一點沒落下。就是覺得……有點憋屈。”
“憋屈是肯定的。”王根生重新點上一支菸。
“但凡事都有個過程。記住,不管上面刮甚麼風,咱們腳得踩在地上,得知道自己是幹甚麼的,為誰幹的。”
“你馬上就要成家了,更是家裡的頂樑柱,工作上更要穩當,但該有的原則也得有。遇到實在過分的事,該反映也得反映,講究個方式方法就行。”
王根生抽了口煙,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蕭瑟田野,換了語氣:
“行了,不說這些破事了。說到底,他孫啟平也就管你們在所裡那點時間。現在出來了,天高皇帝遠,咱們這守車上,還是咱爺們說了算!”
他這話一出,車廂裡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不少。
趙建國笑道:“沒錯!咱這趟車,王哥您是車長,您最大!咱們的任務,就是安全準時把車開到虎林!”
“對嘍!”王根生也笑了。
“所以啊,文宇,別想那些煩心事了。這趟出來,就安心完成任務,順便看看能不能再搞點‘副業’!”
劉文宇也笑了,“嗯,王叔,我聽您的。”
列車繼續向北,穿過漸漸加深的秋色。車廂裡重新響起了輕鬆的閒聊聲,話題轉回了東北的風物、打獵的趣聞。
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彷彿成了時間的節拍器,單調而持續,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天色暗了又明。
當劉文宇從守車後部那個簡易鋪位上醒來,掀開布簾,發現王根生正站在小窗前,望著外面。
趙建國也已經醒了,正就著熱水啃著一個烤的焦黃的窩頭。
“快到了。”王根生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開口。
劉文宇湊到窗前。天色已是矇矇亮,遠處的地平線上,巨大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
高聳的煙囪、成片的廠房、密集的屋頂,顯示出與之前經過的鄉村和中小城鎮截然不同的規模與氣勢。
空氣中也似乎瀰漫開一種工業城市特有的、混合著煤煙和金屬的氣息。
“到奉天了。”趙建國嚥下最後一口窩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完成任務的輕鬆,也有一絲對家的期盼。
列車開始減速,汽笛聲變得頻繁而短促,穿過複雜的道岔區,最終在排程訊號的引導下,緩緩滑入奉天火車站那龐大而繁忙的站臺。
伴隨著一陣緩衝器的壓縮聲和蒸汽釋放的嘶鳴,穩穩停住。
站臺上早已是一片喧囂。
比起四九城車站的規整,這裡似乎更加粗放而充滿力量感。
穿著工裝、戴著帽子的裝卸工人們如同工蟻般在貨物堆疊間穿梭,號子聲渾厚有力。
各式各樣的貨物堆積如山,從巨大的機器部件到成捆的皮革、成袋的糧食。
其他列車的蒸汽機車頭噴吐著濃白的煙霧,發出巨大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