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動機“突突”地響了起來,邊三輪緩緩駛出了柳林大隊。
趙青河捧著小人書追到門口,用力揮手。
趙大牛站在棗樹下,望著車子駛上村道,揚起淡淡的塵土,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久久沒有回屋。
車子駛離柳林大隊,上了通往四九城的土路。道路兩旁是連綿的農田,玉米已經長得老高,吐著紅纓。
風吹過,帶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趙夢荷起初還有些拘謹,手緊緊抓著車斗邊緣,但很快就被沿途的景象和劉文宇穩穩的車速安撫下來。
她漸漸放鬆,好奇地打量著飛逝而過的田野、樹林和遠處隱約的村莊輪廓。
“冷不冷?”劉文宇稍微放慢車速,側頭問道。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但聽在趙夢荷耳裡卻很清晰。
“不冷。”她搖搖頭,提高了一點聲音,“文宇哥,謝謝你。”
“謝啥?”
“謝謝你……為我爹,為青河想的那些。”趙夢荷的聲音在風裡有些輕,但很認真。
“我知道那很難。你能這麼想,我心裡……特別踏實。”
劉文宇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隨風傳來,帶著一種可靠的沉穩:
“說那幹啥,日子還長,咱們慢慢來,你信我就行。”
“我信。”趙夢荷毫不猶豫地開口說道,這兩個字吐出口,心裡最後那點因為進城而生的忐忑也消失了,只剩下滿滿的期待和歡喜。
車子進了城,景象頓時不同。
街道寬闊整齊,兩旁是灰撲撲的磚瓦房,偶爾能看到兩三層的小樓。
行人多了起來,穿著打扮也比鄉下鮮亮些,偶爾有腳踏車鈴鐺清脆地響起。
趙夢荷的眼睛有點不夠用了,她很少來城裡,每一次都覺得新奇。
劉文宇先帶她去了西單的百貨大樓。走進大門,裡面人頭攢動,櫃檯玻璃擦得鋥亮,貨架上商品琳琅滿目,雖然大多需要票證,但那豐富的景象還是讓趙夢荷屏住了呼吸。
布料櫃檯前擠滿了婦女,花布、的確良、燈芯絨,顏色花樣讓她眼花繚亂;
文具櫃檯擺著各式各樣的筆記本、鋼筆;
最吸引她的是賣日用品的櫃檯,暖水瓶、搪瓷盆、雪花膏……
空氣裡混雜著肥皂、布料和一點點機油的味道,這是屬於城市的熱鬧氣息。
劉文宇護著她,避免被人群擠到。“看看有沒有喜歡的?”他低聲問。
趙夢荷連忙搖頭:“看看就行了。”她知道這裡東西貴,還要票,不想讓劉文宇破費。
劉文宇卻領著她走到賣頭繩和髮卡的櫃檯前,對售貨員開口:“同志,拿那個紅色的頭繩看看,還有那個帶小花的髮卡。”
售貨員也是個年輕姑娘,瞥了一眼穿著樸素的趙夢荷,又看了看一身公安制服的劉文宇,態度還算和氣,拿出幾樣東西。
劉文宇接過,遞給趙夢荷:“喜歡哪個?”
趙夢荷看著手裡紅豔豔的玻璃絲頭繩和那枚淺黃色、帶著白色小雛菊的塑膠髮卡,心裡喜歡得緊,但又猶豫:“這……太豔了……”
“年輕姑娘,戴點鮮亮的正好。”劉文宇不由分說,對售貨員開口,“同志,這幾個我們全要了,開票吧。”
從百貨大樓出來,趙夢荷頭上已經紮上了那根紅頭繩,髮卡別在了鬢邊。
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臉上卻漾著藏不住的笑意,整個人都顯得明亮了幾分。
“走,帶你去公園逛逛,然後咱們去吃飯。”劉文宇看她高興,自己也心情舒暢。
位於西單商場不遠處的人定湖公園綠樹成蔭,有個小小的湖,湖邊栽著不少垂柳。
公園裡有帶著孩子玩耍的父母,有散步的老人,還有幾對青年男女,隔著適當的距離走著,低聲說著話。
劉文宇和趙夢荷沿著湖邊慢慢走。陽光透過柳枝灑下斑駁的光影,微風拂過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兩人起初都沒怎麼說話,只是靜靜地走著,偶爾肩膀輕輕碰到一起,又很快分開。
一種無聲的、默契的甜意在空氣中流淌。
“累不累?”劉文宇有些沒話找話。
“不累。”趙夢荷搖頭,她只覺得腳步輕快,希望這條路再長一點。
“明天……要去很遠嗎?”她想起父親和劉文宇在院裡的對話,忍不住開口詢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
“嗯,跟車去東北虎林那邊一趟,拉一批木材。順利的話,來回得十來天。”劉文宇如實說。
“那麼久……”趙夢荷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路上小心。聽說那邊冷。”
“放心,也不是第一次去了。”劉文宇語氣輕鬆,心裡卻因為她這自然而然的關心泛起暖意。
兩人在公園裡逛了一個多小時,眼看時間差不多了,劉文宇又帶她去吃飯。
車輪碾過村口的土路,揚起一陣輕塵。等劉文宇騎著邊三輪帶著趙夢荷再次回到柳林大隊的時候,天邊的晚霞已經映紅了半邊天。
引擎聲尚未完全熄滅,堂屋的門簾便“唰”地一下被掀開,趙大牛的身影率先出現在門口,身後緊跟著三個兒子——
老大趙青山、老二趙青林,還有捧著小人書捨不得放下的老三趙青河。
“回來了!”趙大牛臉上是實實在在的笑容,幾步就迎到了車邊。
目光先在女兒身上打了個轉,見她氣色紅潤,眉眼間帶著未曾散盡的歡欣,頭上還多了抹鮮亮的紅色和一點俏皮的小花,心裡便有了數。
他看向正從車上下來的劉文宇:“文宇啊,快,進屋坐會兒!喝口熱水!這跑了一天了!”
趙青山和趙青林也憨厚地笑著打招呼:“文宇來啦!”
趙青河則興奮的揮舞著手裡的小人書:“姐夫,這書真好看!”
劉文宇將車停好,笑著和幾人打了聲招呼:“叔,不坐了,天不早,我這就得回去了。明天一早還得趕火車出差。”
“這麼急?”趙大牛看了看天色,西邊最後一縷晚霞正在收攏,天光確實暗了下來,“那……好歹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