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劉秋實那瞬間變臉、眼神發直的樣子,劉文宇心裡暗笑,知道這“敲門磚”效果拔群。
他故意慢悠悠地把網兜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然後拉了把椅子,大剌剌地坐在劉秋實對面,翹起二郎腿,臉上掛著促狹的笑容:
“劉叔……”劉文宇拖長了語調,“昨天您那脾氣,可真是……嘖嘖嘖,嚇得我小心肝到現在還撲通撲通跳呢。”
劉秋實此刻哪裡還有半點剛才興師問罪的樣子?他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地擠出一個堪稱和藹可親的笑容,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連連擺手:
“哎!文宇啊,你看你這話說的!劉叔我那是跟你鬧著玩呢!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嘛!咱爺倆誰跟誰?我還能真生你的氣?你這孩子,咋還當真了呢!”
他一邊說,一邊眼神不住地往茶几上的網兜瞟,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劉文宇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還是一副“我很受傷”的表情:“鬧著玩?劉叔,您那樣子可不像鬧著玩,我以為您要關我禁閉呢。”
“哪能啊!絕對沒有的事!”劉秋實把胸脯拍得砰砰響,義正辭嚴。
“我那是鍛鍊你的心理素質!咱當公安的,啥場面沒見過?能被領導吼兩句就嚇趴下?我那是為你好!”
他說得冠冕堂皇,自己都快信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劉文宇恍然大悟般點點頭,拖長了聲音。
“那劉叔您可真是用心良苦,我差點誤會您了。”
“就是嘛!理解就好,理解就好!”劉秋實幹笑著,搓了搓手,眼神又飄向了那三瓶藥酒。
終於忍不住,裝作隨意地問道:“那個……文宇啊,你這藥酒……今天拿來是?”
劉文宇看著他那副心癢難耐又強裝鎮定的樣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逗他。
正了正神色,雖然眼裡還帶著笑意,但語氣已經轉為相對正經的姿態。
“哦,這個啊。劉叔,這不是想著您工作辛苦,經常熬夜,這秋天也快到了,喝點藥酒補補身子,驅驅寒嘛。”
“上次我看您好像挺喜歡的,這次就順便又帶了幾瓶過來。”
“哎呀!你看你這孩子,真是太有心了!劉叔沒白疼你!”
劉秋實頓時眉開眼笑,再也繃不住了,趕緊起身走過去,把那個網兜提了起來,仔細看了看裡面的三瓶酒,如同得了甚麼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裡,還順手上了鎖。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椅子上,清了清嗓子,臉上恢復了領導該有的嚴肅,但眼神卻柔和了許多:
“行了,東西我收下了,你的‘心意’劉叔領了。昨天那事……翻篇了!以後說話注意點!”
“嗯,今天治安上沒甚麼特別任務,你們組按計劃巡查就行。去吧去吧,好好工作!”
“得嘞!謝謝劉叔!那我先去忙了!”劉文宇目的達到,見好就收,立刻站起身,乾淨利落地敬了個禮,轉身走出了所長辦公室,還貼心地把門給帶上了。
門一關上,劉文宇臉上的笑容就徹底綻放開來,搖了搖頭,心想這關總算糊弄過去了。
他腳步輕快地朝著自己治安巡查一組的辦公室走去,開始盤算起今天的工作安排來。
而辦公室裡,劉秋實已經迫不及待地重新開啟抽屜,摸著那冰涼光滑的玻璃瓶,開始琢磨今晚自己要如何再重振夫綱了……
劉文宇推門走進治安巡查一組辦公室時,屋裡的情景和往常差不多——
除了被調去門房頂班的趙大爺,組裡其他幾個人都在。
早晨的光線從窗戶斜照進來,能在空氣裡看見細微浮動的塵。
劉文宇手裡攥著一小把炒瓜子,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磕著,瓜子殼隨口吐在門邊的鐵皮簸箕裡,發出細碎的“咔嗒”聲。
一抬眼,就看見孫海洋半個身子都趴在了孫曉明的辦公桌上,兩個人腦袋湊得極近,正壓低聲音嘀嘀咕咕說著甚麼,神情裡透著股按捺不住的興奮。
瞧見劉文宇進來,兩人同時抬起頭,四隻眼睛亮晶晶地望過來,孫海洋更是忙不迭地招手,示意他趕緊過去。
劉文宇沒立刻動彈,而是先拿眼風掃了一下坐在裡側靠窗位置的師傅馬國興。
馬國興正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著水面上的茶葉沫,眼皮耷拉著,對這邊的動靜彷彿渾然未覺,臉上也沒甚麼不悅的表情。
劉文宇心裡這才踏實,幾步湊到孫曉明桌邊,學著他們的樣子微微彎下腰,壓低聲音開口問道:
“孫哥,幹啥呢你倆?鬼鬼祟祟的,又憋甚麼壞屁呢?”
孫海洋一把摟住他肩膀,熱烘烘的氣息噴在他耳邊,聲音裡滿是邀功的意味:
“文宇,別說哥哥們不照顧你啊!剛從車站派出所那邊遞過來的第一手訊息,”
他頓了頓,故意賣個關子,見劉文宇挑起眉毛,才心滿意足地繼續開口。
“明天,有三趟列車需要咱們所裡出人支援隨車執勤。一列跑齊魯,一列下江浙,還有一列……”他特意拖長了調子,用手肘撞了撞旁邊的孫曉明。
孫曉明接茬,依舊是那副沒甚麼波瀾的木頭臉,但語氣也難得帶上了點活氣。
“還有一列,是去虎林的。就是你上回去過的那地兒。”他說完,就和孫海洋一起,四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劉文宇,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快,領情吧,哥哥們夠意思吧?把這條肥差,尤其是你熟悉的路線,先透給你選了。
虎林?劉文宇心裡下意識地一喜。
那條線他熟,沿途人情風物都打過交道,算是輕車熟路。
而且東三省那邊現在不缺物資,算是所裡不少人眼裡的美差。
他嘴唇一動,“那我去虎……”幾個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可話到舌尖,卻又被他硬生生的給嚥了回去。去虎林?這一來一回,少說也得十來天。
十來天……他猛然想起去柳林大隊提親的那天,在村口,自己對趙夢荷信誓旦旦地說“過兩天就來接你進城玩”。
當時姑娘眼裡那亮晶晶的期待,此刻他還記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