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孫啟平原本是市局直屬治安大隊的正牌指導員,實權崗位,前途不說一片光明,至少也是穩步上升。
可就在兩天前,一紙調令毫無徵兆地下來,將他“平調”到了站前派出所擔任副指導員。
名義上是“平調”,但體制內的人誰看不明白?
從市局核心大隊的指導員,調到基層派出所當副指導員,這分明就是明升暗降,是被邊緣化了!
他心裡本就憋著一股邪火,無處發洩。
來到站前派出所報到後,他心裡的火更是“噌噌”往上冒。
他打聽到了,原來的指導員鄭慶平因公犧牲,英勇殉職,這是不幸,但也空出了一個位置。
按資歷、按能力,他孫啟平從市局下來,接任這個指導員本是順理成章,至少也該是個代理指導員過渡一下。
可結果呢?
所裡原來的副指導員夏明輝,那個比他還要小一歲的“小夏”,居然直接接任了指導員!
而他,這個“空降”下來的前市局指導員,反倒成了夏明輝的副手!
這讓他如何能忍?
夏明輝憑甚麼?
就憑他一直在站前派出所,熟悉情況?
還是憑他運氣好,趕上了鄭慶平犧牲?
孫啟平覺得自己被羞辱了,被輕視了,被髮配到了一個看不到前途的角落。
站前派出所副指導員這個位置,如果沒有特別的機遇或者上面有人強力提拔,他很可能要在這個“副”字頭上熬到退休!
一想到自己要給一個比自己年輕的小子打下手,他就覺得胸口發悶,臉皮發燒。
所以,從昨天報到開始,孫啟平就憋著一股勁。
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樹立起自己的權威,要讓全所上下,特別是這些老油條一樣的基層民警,知道他孫啟平不是來混日子的,更不是來受氣的!
他要用最嚴厲的標準要求所有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刺頭、或者像劉文宇這樣最近風頭正勁的年輕人。
他要證明,他比夏明輝更懂管理,更有原則,更適合領導崗位!
可他萬萬沒想到,他這個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還沒燒旺,就被劉文宇這麼個年輕民警,用幾句看似客氣實則刀刀見血的話,給兜頭澆了一盆冰水,不,是澆了一桶滾油!
“你……你……”孫啟平手指顫抖地指著劉文宇,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劉文宇!你這是甚麼態度?!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性?!你這叫甚麼話!”
他試圖用更大的聲音和更嚴厲的措辭來壓制對方,來挽回顏面,但因為過於激動,反而顯得有些色厲內荏。
劉文宇卻已經收起了那副故作恍然的表情,恢復了平靜,甚至顯得有些無辜。
“孫副指導員,我沒甚麼別的意思啊,就是突然想起來這麼個事兒,順嘴一說。難道……我說錯了嗎?您的調令,難道不是因為我們所里人事變動產生的空缺嗎?”
他這話問得坦然,眼神清澈,彷彿真的只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可越是這種“無辜”的態度,就越讓孫啟平覺得像吞了一隻蒼蠅,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承認?
那就是坐實了自己是“撿漏”來的,而且還是給年輕人當副手,面子丟盡。
不承認?
調令白紙黑字,人事關係明擺著,他能怎麼否認?
“好!好!好!”孫啟平連說了三個“好”字,胸口堵得幾乎要爆炸,他狠狠瞪了劉文宇一眼,那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又掃視了一圈辦公室裡表情各異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馬國興身上。
“馬組長!這就是你們治安巡查一組帶出來的好兵?!目無領導,肆意妄言!這件事,沒完!”
他撂下這句狠話,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甩手,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腳步又重又急,彷彿要把地板踩穿。
直到孫啟平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才重新開始流動。
“我滴個娘哎……”孫曉明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看向劉文宇的眼神充滿了驚佩和後怕。
“文宇……你小子……膽子也忒肥了吧!”
李海軍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又興奮又緊張:“文宇,你就不怕他給你穿小鞋?他好歹是個副指導員!”
劉文宇還沒說話,一旁的馬國興卻緩緩開了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文宇,你今天的話,過了。”
劉文宇垂下眼簾:“師傅,我……”
馬國興擺擺手,打斷了他:“我知道他說話不中聽,新人想立威,方法不對。但是,”他語氣加重。
“你是公安幹警,他是所領導,有些話,心裡明白就行,當眾撕破臉,逞一時口舌之快,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讓自己陷入被動。”
劉文宇抿了抿嘴,沒有反駁。
他知道師傅說得對,剛才那一瞬間,他是被對方那種高高在上、刻意打壓的態度激怒了,尤其是對方明顯針對自己,他這才沒忍住。
“不過,”馬國興話鋒一轉,嘴角居然勾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這傢伙,一來就擺不正自己的位置,拿雞毛當令箭,是該有人給他提個醒。咱們站前派出所,不是他耍官威的地方。”
王根生這時也鬆了口氣,苦笑道:“文宇啊,你可是捅了馬蜂窩了。這位孫副指導員,看來不是個省油的燈,以後咱們組,怕是不得安生了。”
韓強走過來,拍了拍劉文宇的肩膀:“以後小心點。”
劉文宇點了點頭,心裡明白,樑子這是結下了,但他並不後悔。
馬國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堅定的再次開口:“這種人得罪了也就得罪了!萬事有師傅在前面頂著,不用擔心!”
而另一邊,孫啟平幾乎是撞開了所長辦公室的大門。
劉秋實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份檔案,聽見動靜抬起頭,看到孫啟平那張鐵青的臉和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放下檔案,臉上習慣性地堆起那副和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