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愛民眉心上瞬間炸開一朵血花。
他射出的子彈偏離了預定軌道,擦著馮安平左肩外側的衣料飛過,打在後面吉普車的車門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而周愛民本人,則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迎面擊中,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門房斑駁的磚牆上,然後軟軟滑倒在地。
那把勃朗寧手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三米外的水泥地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
鮮血從周愛民額頭的彈孔汩汩湧出,迅速在地面上洇開一片暗紅。
他仰面朝天,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已經渙散,但臉上還殘留著開槍時那種孤注一擲的兇狠,以及一絲……難以置信。
他大概到死都不明白,那個看似文弱的老頭,怎麼會有如此快的反應和如此精準的槍法。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硝煙味混著血腥氣在空氣中緩緩瀰漫。
劉秋實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衝到周愛民身邊,蹲下探了探頸動脈,然後緩緩站起身,朝著馮安平的方向搖了搖頭。
死了。
潛伏十年,代號“夜梟”的敵特頭目,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槍斃命。
那位開槍的副局長此時也緩緩放下手中的槍,槍口還飄著淡淡的青煙。他臉色平靜如常,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蚊子。
“老陳,你這槍法……”馮安平此時已經站直身體,拍了拍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絲感慨。
“手生了。”被稱為老陳的副局長淡淡地開口,將槍收回槍套。
“當年在朝鮮,這種距離,他連掏槍的機會都不會有。”
這時,其他人才如夢初醒。
“控制現場!搜查門房!”
“封鎖巷子,排查周圍所有可疑人員!”
“保護局長和各位領導,先進辦公樓!”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整個派出所如同被驚醒的蜂巢,瞬間高效運轉起來。
幹警們分成陣列,有的警戒外圍,有的搜查門房和周愛民屍體,有的則開始對周邊區域進行拉網式排查。
劉文宇站在原地,看著周愛民逐漸冰冷的屍體,心中確實掀起了一絲波瀾。
那個總是笑眯眯喊他“臭小子”的老頭,居然就這樣死了。
但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他立刻收斂心神,快步走到馮安平面前,立正敬禮:“局長!”
馮安平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有審視,有讚賞,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劉文宇同志,”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你今天的表現,我都看到了。臨危不亂,判斷準確,行動果決。很好。”
“局長過獎了,這是我應該做的。”劉文宇恭敬回答。
“不過獎。”馮安平搖搖頭,“如果不是你第一時間識破並指認周愛民,如果不是你提前察覺異常並有所佈置……今天的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整個院子,掃過那些忙碌的幹警,掃過地上那攤刺目的血跡,最後重新落回劉文宇臉上。
“局裡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明天上午九點,市局禮堂,表彰大會。你小子可是要發言的,好好準備。”
馮安平拍了拍劉文宇的肩膀,力道很重:“局裡不少人都看著你呢。市局有意把你樹立成標杆,你小子的路……還長著呢。”
這話裡的分量,劉文宇聽懂了。他挺直腰板:“是!保證完成任務!”
接下來的處理高效而迅速。
周愛民和趙文浩的屍體被專人用擔架抬走,蓋上白布。
捜查周愛民住址的馬國興也回來了,果然從房間的暗格裡找到了一部微型電臺、密碼本,以及幾份未來得及銷燬的情報。
主謀斃命,趙文浩重傷不治,整個刺殺網路的核心被摧毀。剩下的掃尾工作,只是時間問題。
馮安平和其他市局領導在派出所聽取了簡要彙報後,又對劉文宇大肆表揚了一番,直到午飯時間才離開。
臨走前,馮安平再次與劉文宇握手,目光中滿是期許。
送走領導,派出所終於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每個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下午,劉文宇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中。這一天經歷了太多——從清晨的緊張彙報,到槍戰的驚心動魄,再到後續的彙報,精神和體力都消耗到了極限。
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
但推開家門,卻看見爹孃正陪著杜鳳春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文宇同志,你可真是讓我好找啊!”杜鳳春一見劉文宇回來,立刻站起身迎了上來。
她臉上雖然帶著笑,但話語裡的埋怨卻是實實在在的。
“一大早我就跑去了沃土大隊,結果聽村裡人說,你們一家都搬進了城裡!要不是有牛隊長帶路,我都不一定能找對地方。”
劉文宇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杜嬸,真不好意思。前段時間確實公務在身,去了趟外地,剛回來又趕上所裡有緊急任務……”
“算了算了,你們公安的工作性質我知道,保密紀律嘛。”
杜鳳春擺擺手,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這次是發自內心的高興,“我這次來,是有好訊息要告訴你!”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話裡的喜氣。
“趙家那邊回信了!我前前後後跑了好幾趟,把你這孩子的情況說得清清楚楚——年輕有為,公安幹警,根正苗紅,前途無量!趙家那邊對你的情況很是滿意。”
杜鳳春頓了頓,觀察著劉文宇的表情,見他認真在聽,才繼續說下去:“最關鍵的是,夢荷那丫頭……也點頭了!”
劉文宇微微一怔。
趙夢荷!想起那個清秀文靜、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有兩個淺淺酒窩的姑娘,劉文宇的嘴角不自覺的帶起一抹微笑。
“你看甚麼時候抽個時間,”杜鳳春趁熱打鐵。
“帶上你家裡人去姑娘家看看,雙方家長見個面,把事兒定下來。你爹孃這邊,我都打好招呼了,他們樂意著呢!”
劉大山聞言,黝黑的臉膛立刻泛起了紅光,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老三,老趙家的情況杜家妹子和我們都說了,正經人家,姑娘也本分。要不哪天有空你帶著你娘過去看看,然後定個日子!”
一旁的孫巧雲則更顯激動,眼圈都有些泛紅了。
她上前拉住杜鳳春的手,聲音微顫:“杜家妹子,可真是多虧了您費心張羅!我們家文宇工作忙,要不是您,這事兒還不知道啥時候能成呢。”
她說著,又望向兒子,目光裡滿是慈愛與期盼,“文宇,聽你爹的,趕緊跟所裡請個假,咱可不能讓人家姑娘家久等。”
劉文宇沉默了幾秒,最終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行,杜嬸,您費心了。等我這兩天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就安排時間。”
“好好好!”杜鳳春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那我就等你好訊息了!”
送走杜鳳春,劉文宇關上院門,長長吐出一口氣。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暮色四合。
這一天結束了。敵特被擊斃,危機解除,榮譽在望,甚至連人生似乎都將迎來另一半。
一切都很好。
周愛民已經死了,但“夜梟”真的只有一隻嗎?
這場暗戰,真的結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