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愛民走到劉文宇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枯瘦卻很有力。
“年輕人啊,還是太嫩。”周愛民搖著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意。
“我跟你說,當年在戰場上,炮彈落在我身旁幾米遠,轟的一聲,土石飛濺。你猜怎麼著?我照樣抱著槍呼呼大睡,睡得可香了!”
他又吸了口煙,煙霧在晨光中緩緩升起:“這人啊,得學會處變不驚。你小子,只不過是見見領導,緊張個啥?”
這些話聽起來就像是長輩在開導晚輩。
“周大爺說的是。”劉文宇低下頭,努力裝出一副受教的樣子,要不是他剛才已經用精神力將對方里裡外外的掃了個遍,他還真不想讓對方的手落在自己身上。
“我就是沒見過那麼大的領導,心裡沒底。”
“嗨,領導也是人,兩個眼睛一個鼻子,有啥好怕的。”周愛民把抽完的菸屁股在腳底踩滅。
“對了,聽說馮局長還有市局的幾位大領導今天都要過來?”
來了!
劉文宇心中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嗯,劉所長是這麼說的。具體幾點我也不清楚,應該快了吧。”
“馮局長可是個好領導啊。”周愛民感慨道,眼神望向遠處。
“辦事公道,體恤下屬。這些年,咱們公安系統不容易,多虧了有這樣的領導撐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真誠得讓劉文宇幾乎產生錯覺。
如果不是知道那張紙條的存在,如果不是知道“刺殺計劃可進行”那七個字,他真要以為周愛民是真心敬重馮安平。
“是啊,馮局長確實是個好領導。”劉文宇附和道,同時仔細觀察著周愛民的表情。
那臉上除了感慨,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劉文宇注意到,周愛民的左手食指在輕輕敲打著自己的大腿——那是他緊張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平時幾乎沒人注意。
他在緊張甚麼?是因為今天的計劃?還是因為別的?
“行了,別在這兒站著了。”周愛民又恢復了那副笑呵呵的樣子。
“趕緊進去吧,所長剛才還問你來著。”
“謝謝周大爺。”
劉文宇重新啟動邊三輪,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直到邊三輪拐過辦公樓,那道目光才消失。
三輪摩托停在辦公樓後的車棚裡,劉文宇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車座上,目光穿過車棚的鐵欄杆,望向遠處門房的方向。
其實從昨天晚上確定了周愛民就是夜梟以後,劉文宇心裡就一直有個疑問。
周愛民畢竟是上過戰場,和小鬼子真刀真槍幹過的真爺們。
這樣的人,究竟為甚麼會背叛自己的國家和人民?
劉文宇摸出一支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空氣中迅速擴散。
他想起剛才周愛民拍他肩膀時那隻枯瘦有力的手,想起對方談起戰場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那光芒真實得讓人無法質疑。
門房的工作雖然清貧,但在這年月已經算得上不錯。
周愛民是戰鬥英雄,享受優待,每月除了工資還有額外補貼,所裡的年輕民警都尊敬他,逢年過節街道上的幹事還會提著東西來看望。
他無兒無女,據說唯一的老伴也在建國前走了。
這樣的人,為甚麼要冒險當特務?而且還潛伏了這麼多年?
“想不明白就不想。”劉文宇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反正幾個小時後所有的陰謀詭計都將浮出水面。”
話雖這麼說,但心中的疑問像根刺一樣扎著。劉文宇知道,周愛民這樣的人選擇背叛,背後一定有非同尋常的原因。
只是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必須先把情報傳遞給劉秋實。
推開辦公樓的門,走廊裡已經熱鬧起來。幾個科室的民警都在忙著打掃衛生、整理檔案,看到劉文宇紛紛打招呼。
“小劉,這麼早就來啦?”
“聽說今天市局的領導要來,你小子可真給咱們所長臉啊!”
劉文宇一一笑著回應,腳步卻不停,徑直走向所長辦公室。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劉文宇推門進去,看見劉秋實正站在穿衣鏡前,一絲不苟地整理著制服。
今天的劉秋實顯然經過了精心打扮。警服熨燙得筆挺,肩章擦得鋥亮,連平時不怎麼在意的風紀扣都扣得嚴嚴實實。
他正對著鏡子調整大簷帽的角度,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看到劉文宇進來,劉秋實從鏡子裡瞥了他一眼,咧嘴露出一個既期待又緊張的笑容:“小子,來這麼早?正好,幫我看看這身怎麼樣?”
劉文宇沒接話,反手關上門,還特意擰上了鎖。
“咔噠”一聲,劉秋實轉過頭來,有些詫異:“關門幹啥?神神秘秘的。”
劉文宇走到劉秋實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
“劉叔,我有重要情況彙報。”
劉秋實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等會兒再說,領導們快來了,咱們得先準備——”
“我已經知道誰是夜梟了。”
劉文宇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得像是冰錐砸在水泥地上。
辦公室裡突然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腳踏車鈴聲,走廊裡有人走過的腳步聲,但這些聲音彷彿都被一堵無形的牆隔開了。
劉秋實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眨了眨眼睛,好像沒聽清:“你說甚麼?”
“夜梟。”劉文宇重複道,“那個潛伏在我們隊伍裡,給敵特傳遞情報的內鬼,我知道他是誰了。”
劉秋實手中的大簷帽掉在了地上。
帽子落地時發出輕微的“噗”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裡卻顯得格外突兀。
劉秋實沒去撿,他只是盯著劉文宇,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蒼白的嚴肅。
“你再說一遍。”
“我已經知道夜梟是誰了。”劉文宇一字一頓地說。
劉秋實突然動了,他一個箭步衝到門口,確認門已經鎖好,又快步走到窗前,拉上了窗簾。
辦公室裡頓時暗了下來,只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幾縷光線,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