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華村建了冰坊,明日起可送冰上門,現接受預訂,有意者到村公所報名登記。
——這是平字其餘三村今日敲鑼打鼓全村通知的內容。
訊息像長了翅膀,在三村炸開了鍋,引起了不少波瀾。
先說平分村。
平分村最晚加入四村聯動,比平正村、平安村都慢了一步,現在四村中發展暫居最後。
即使這樣,現在平分村人們的生活比起三年前也是大變樣了——全村採用桑田合種,蠶絲品質好,染布坊、織布坊、瓜子工坊等產業都運作良好,給村裡增加了不少收入,貧困戶驟減,大部分村民日子都好起來了。
得知平華村可以送冰上門,不少村民都擠到村公所打聽具體情況。問清了價格,好多人家當場就掏錢預訂了——這個價格真心不貴,村裡大部分人家都用得起。
丁家——丁老三的父母家——現在已經是村裡的富戶了。勤儉節約過了大半輩子的丁老漢,二話沒說,掏出錢袋就把訂金付了。
“現在天熱,家裡老老小小都不好過。”他說,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咱們那織布坊裡,每天不少鄉親來做工。別的不說,總得讓大夥兒稍微舒心點。”
村裡的織布坊,主事人是何秋水,正是平華村何家織布坊坊主何老漢的大女兒。平分村這個織布坊,是平華村何家織布坊的分部,是兩村合作的,主要由丁家人在打理。
羅里正一聽,喲,這丁老漢的覺悟比自己還高,還惦記著工坊裡的鄉親們呢!
“老丁頭兒,還是你想得周到!”他誇道,“我都只顧著給自家買冰,忘了咱們染布坊、瓜子工坊裡的那些幫工們了。
對,買!每個工坊裡先供應,至少保證每個幫工夏天裡能喝點冰甜水,消消暑熱,幹活兒才更利索!”
周圍的村民一聽,都高興起來,也紛紛報名預訂。
“這冰以往可是富貴人家才用得起的!現在鎮上人都不能每家都有,瞧瞧,咱們現在可比鎮上人過得還好了!”一箇中年漢子拍著大腿說。
“就是!”旁邊的人接話,“咱們賺錢就是為了過好日子,現在好日子送上門來,還不要,那不是傻嗎?里正,咱家也要!”
“不在工坊做工也沒事,就是俺們賣菜的錢也夠用了。”一個老婆子笑著說,“這一個夏天,家裡都能用得起冰——多種點菜的事兒,這個俺們熟啊!”
一時間,村公所差點忙不過來了。羅里正連忙把幾個兒子都叫來幫忙,才堪堪維持住場面。
他笑呵呵地站在村公所門外,看著積極報名的村民,心裡竟湧起一絲成就感——自己還是對得起“里正”這個名頭,終究還是讓鄉親們過上了好日子。
他看看一旁同樣樂呵呵的丁老漢,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道:“老丁頭兒,你家老三老四在平華村那日子過得真是沒得說。聽說今兒給你送大西瓜回來啦?”
丁老漢滿臉帶笑,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誒,誒!老四抱了個老大的瓜回來了。咱活到這歲數,都沒見過那麼大的瓜。
聽老四說,是啥西域來的好瓜,種子是京城大老闆送給他們村那個小廚神的。小囡囡第一次種,就種得這麼好!”
他頓了頓,客氣地說了句:“里正,晚點我讓家裡老大給你送一塊瓜去,你也嚐嚐,就是個心意。咱家人多,多了也給不了,就送一塊給你嚐嚐味兒。”
老實本分的丁老漢,還是懂得要跟村官打好關係的人情世故的。
羅里正笑得更歡了,四下裡張望了一下,湊近丁老漢,小聲說:“不用,不用!不瞞你說,我家也有!
我家小孫子威武在平華村混得不錯,跟林家關係好著呢,面子比我這個當爺爺的還大!這不,也託人給家裡送了一個回來!大得很,一看就肯定又紅又甜!”
兩人說完,對視一眼,都笑了,像是兩個偷到糖的孩子。
宋老太爺——相當於平華村林七叔公的年紀,也是四世同堂,就是尤然大女婿宋四郎的爺爺——也在家人的攙扶下來看熱鬧。湊巧聽見羅里正和丁老漢說“悄悄話”,他也樂了。
巧了不是。他家小孫子宋四郎也託人送了一個大西瓜回來,說是岳父家特意託關係得到的,讓他送回家給家人嚐嚐鮮。
這一年多來,宋老太爺越發覺得讓小孫子去平華村做上門女婿,是自家賺到了。親家那邊真是沒的說,有啥好東西,都會記得送一份過來。
別的不說,這一年多,家裡吃的油就沒缺過——親家畢竟是開油坊的嘛。瞧瞧,全家老小全都吃得紅光滿面,身體倍兒好。
老太爺暗自琢磨,下回還有這種好事,該咋辦?自家孫子孫女都成家了,只得寄望於重孫重孫女了。他回頭看了看自家幾個還懵懵懂懂傻樂的重孫子,眼裡閃著光。
馮老漢一家站在人群外,滿臉怨恨地看著排隊的人們。
他家現在是村裡為數不多的赤貧戶之一。就算這麼實惠的冰送上門,他們都要掂量掂量——真的沒錢,還欠了村裡不少外債呢。
“當家的,你聽到沒?”馮老太咬牙切齒地說,“那些嫁到平華村的男男女女,哪個不往家裡拿錢拿物的?小芹那個死丫頭,從過年到現在,送過幾次東西回來?錢更是一個銅板都沒見著!”
“娘說得是!”馮大嫂也很是不滿,“除了上回送了些炒瓜子回來,就拿了些蘿蔔玉米啥的,別的就沒了!一塊肉都沒見著!以往哪次回來不帶點肉啊、油啊的!”
“這大姑子也真是的。”馮小弟的媳婦兒摸著隆起的肚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我還懷著老馮家的孫子呢,正是需要補身體的時候。
聽人說,他們村最近有種啥茶園雞,好吃得很。宋四郎——就是做上門女婿那個——他媳婦兒剛生了個閨女,三兩天就一隻這種雞,那月子坐得老滋潤了!”
她轉向馮小弟,聲音拔高了幾分:“馮老三,我不管,我也要吃茶園雞!你去找你姐要幾隻!不然,我、我就不生了!”
馮小弟正要服軟安撫媳婦兒,馮大嫂冷哼一聲:“哼!老馮家缺孫子嗎?我給老馮家生了四個孫子,都沒吃過啥茶園雞!就你能,都不知道懷的是個啥,就要吃這吃那,你咋不上天呢?”
“老三,你聽聽!”馮小弟媳婦兒使勁擰著丈夫的手臂,作勢喊痛,“你還是不是男人了?就看著你媳婦兒被欺負啊?哎呀呀,我、我肚子痛!”
“媳婦兒你沒事吧?”馮小弟趕緊扶著妻子,額頭上冒了汗,“你別聽大嫂的,你肚子裡肯定是兒子,我知道!”
他轉過頭,衝馮大哥喊:“大哥,你管好自己媳婦兒!不然,我可不客氣了!”
“咋滴?”馮大哥擼了擼袖子,一點不怕,“她是大嫂,長嫂如母,想說啥就說啥!你想怎麼不客氣?要動手?來,我奉陪!”
就小弟那個慫貨,他幾拳就能打趴下。
“爹,娘,你們看!”馮小弟忙向爹孃求援,“大哥欺負我!”
“都住嘴,別吵吵!”一直悶不做聲的馮老頭低聲喝了一聲。
幾人全都不敢說話了。
馮老頭看向小兒媳婦:“老三媳婦兒,你說那啥茶園雞,在哪兒得來的訊息?”
“宋家大孫媳婦兒說的啊。”馮小弟媳婦兒老實回答,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幾度,“他們前些天才去看了宋四郎和他媳婦兒。
她說了,平華村家家戶戶日子都好過了,這茶園雞啊、大西瓜啊,鎮上大老闆親自來買,他們都不賣,先給村裡人吃呢!
又出了一種夏天吃的新吃食,叫、叫——對,叫‘涼皮’,酸辣冰爽,好吃得很!”
她是個能作天作地的,但面對公公婆婆,還是有點怵。
“真的。”馮老大接過話頭,“爹,我今兒親眼看見平華村那邊來人給里正家、宋家都送了大西瓜,還有一大盆吃食。看不到是啥,聞著酸酸辣辣的,估計就是那涼皮!
我特意去套了一下話——他們村今日起,每天給每家送兩次冰呢,還每家一個大西瓜,過些天還有呢!”
“哎喲,天爺啊!”馮老太又開始嚎起來,“小芹這個喪良心的死丫頭,自己吃香喝辣的,一點都不想著孃家了!別說那啥涼皮,就是西瓜皮咱們都沒見著一片!”
“行了,你在這兒嚎有啥用?”馮老頭對著老太婆一瞪眼,“她能聽見?盡整這些沒用的!”
他看了看還在興高采烈排隊的村民們,一咬牙:“走,回家去!”
“那、那咱家不訂冰嗎?”馮小弟媳婦兒不甘心地嘀咕道,“我可熱了,肚裡的孩子也不舒服了,想吃點涼的。”
“爹,要不咱們也訂一回吧。”馮老大也捨不得空手而回,“這天兒實在是太熱了。這價格,真不貴。”
“是不貴。”馮老頭回頭瞪了大兒子一眼,“你有錢嗎?”
馮老大熄火了。家裡實在是掏不出現錢了。
走了幾步,他還是不放棄地說:“爹,要不咱們再跟里正賒點錢吧,反正都賒了不少了,也不差這點兒了。”
“沒出息!”馮老頭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你覺得里正還能賒給咱們?走,回去。明天,保證家裡有冰用!”
一家人都愣住了。
“啊?爹/老頭子,你還有錢?”幾個人異口同聲。
馮老頭看了他們一眼,面無表情,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扎進每個人耳朵裡。
“我沒有。小芹有。她丈夫有。親家有。”
說完,他轉身就走。
馮老太愣了一下,隨即跟了上去,臉上的怨恨換成了算計。馮老大和馮大嫂對視一眼,也跟上了。
馮小弟扶著媳婦兒,走在最後面。馮小弟媳婦兒摸著肚子,眼珠子轉了轉,不知道在打甚麼主意。
一家人走遠了。
村公所門口,排隊的人還在興高采烈地討論著。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也沒有人知道,明天會有甚麼樣的風波,跟著冰一起,送到平安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