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隊員錢途跑得飛快,從村口一口氣衝到陳大柱家的醬油坊。
“大柱叔!玉瑩嬸子!”他氣喘吁吁地扶著門框,“快、快去易市坊!英嬸兒讓我通知你們——阮妹子的家人找來了!”
陳大柱手裡的醬缸蓋子差點沒拿穩。上官玉瑩正在翻曬醬料,聞言猛地抬起頭,手上的醬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說甚麼?”她聲音都變了。
“英嬸兒說——阮妹子的家人來了!從四川來的!老族長讓你們快去!”
上官玉瑩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手忙腳亂地擦了擦,拉著陳大柱就往外走。
黃豆爺爺正在豆腐坊裡點豆腐,聽到訊息,手裡的滷水碗差點沒端住。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來了……終於來了……”
他把碗往灶臺上一擱,圍裙都來不及解,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兒子兒媳喊了一嗓子:“豆腐你們看著點,我去去就回!”
說完,腳步飛快,比年輕人還利索。
易市坊裡,尤然正帶著新學徒林小四郎埋頭對著單子,一罐一罐地清點貨物。
這是他的老習慣——凡事都要親自過一遍才放心。特別是阮氏油坊的貨,每一批出庫,他都要親手點。
林守業兄妹倆領著人進來的時候,他還沒注意到。
“尤一手。”林守業叫了他一聲。
尤然抬起頭,見一大群人湧進來,愣了一下。他正要開口問,目光忽然定住了。
定在了人群中間那個滿頭白髮的老人身上。
那個老人也在看他。
兩人隔著半間屋子,四目相對。
尤然的手微微發抖,單子從指間滑落,飄悠悠地落在地上。
那個老人嘴唇哆嗦著,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了三十年。
“尤然。”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是尤然……”
尤然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甚麼東西,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阮……大哥?”
老人一下子哭了出來。
“是我!是我啊!”他踉蹌著撲過來,一把抓住尤然的胳膊,“你還認得我?你還認得我!”
尤然的眼淚也下來了,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認得……認得……”他反手握住阮大的手,兩隻粗糙的手緊緊攥在一起,骨節都泛白了,“你跟阮妹長得像,眉眼像……這麼多年,我、我沒忘,我一看見就知道……”
阮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找了三十年……我們找了三十年……去了好多地方……每到一個地方就打聽你們的訊息……有一次聽人說你們在這裡,趕過來又找不到……又說你們去了別處……”
尤然聽著,淚水流得更兇了。
他想起多年前那些四處打聽卻杳無音訊的日子,想起那些滿懷希望又落空的等待。
“師父呢?師母呢?”他啞著嗓子問,“師父他老人家……”
阮大的哭聲頓了一下。
尤然的心猛地揪緊了。
“爹走了。娘也走了。”阮大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走了好幾年了。臨走前還唸叨你們,說不知道你和小妹過得好不好,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路上沒好好拉緊你們,跟你們走散了……”
尤然閉上眼睛,老淚縱橫。
他想起師父把一身榨油的手藝傾囊相授,想起師父把唯一的女兒許配給他,想起師父一家對他的恩情——給他家,給他親人,給他吃飯的手藝……
林守英站在旁邊,早就哭得說不出話。
陳大柱、上官玉瑩和黃豆爺爺趕到時,正好看見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抱頭痛哭。
上官玉瑩捂著嘴,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陳大柱擁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黃豆爺爺站在門口,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易市坊裡,沒有人說話。
只有哭聲。
哭了許久,阮大才漸漸止住。他拉著尤然的手,指著身後的人,一個一個地介紹。
“這是你嫂子。你還認得不?咱們走散的時候,她剛進門兩年多。”
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抹著眼淚走上前,輕聲叫了句:“妹夫……”
“這是大團和大合,你兩個侄兒。這是他們的媳婦兒,這是他們的娃。”
兩個漢子和兩個女子紅著眼眶叫“姑父”,幾個孩子怯生生地喊“姑爺爺”。
尤然摸著孩子的頭,手直抖。
“好……好……”他反反覆覆地說著這一個字,眼淚止都止不住。
他忽然想起甚麼,看向阮大團,疑惑地問:“大哥,這,這是大頭嗎?”
“嗯,是,他就是大頭。”阮大邊抹眼淚邊說,“走散時他還不滿週歲。走散後,爹給他改了名,大團,就是大團圓的意思。老二叫大合,早日相逢聚合。這麼多年,爹一直沒放棄找你們……”
尤然拉著阮大團的手,看了又看,說不出別的,只會說:“好……好……”
阮大四下張望了一下,猶豫著問:“小妹呢?我小妹呢?”
易市坊裡一下子更安靜了。
林守英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別過臉去,不敢看尤然的表情。
尤然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她……不在了。也……走了。”
他低著頭,像是不敢看阮大的眼睛。
“那年我出去找你們,她一個人帶著三個閨女在家裡。村裡發時疫……她沒撐過來。”
阮大整個人僵住了。
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半天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蹲下去,捂著臉,無聲地哭了起來。
尤然站在旁邊,木木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守英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阮大的背,聲音也啞了:“阮大哥,阮妹子走的時候,還念著你們。她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再見到你們一面……”
她頓了頓,擦了擦眼淚。
“但她跟尤然,好好過了一輩子。雖然窮,雖然苦,但兩個人心在一處。你們別太難過。”
上官玉瑩也走過來,握住阮大嫂的手,輕聲說:“阮妹子在的時候,常跟我們說起你們。說她大哥最疼她,說她大嫂手巧,做的油餅最好吃……”
阮大嫂聽著,眼淚流得更兇了。她進門的時候,小姑子才十二歲,對她很是依賴,姑嫂倆處得極好,每天有說不完的話。
黃豆爺爺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穩穩的:“人已經不在了,活著的人要好好的。你們好不容易找來了,別光顧著哭。走,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有話慢慢說。”
林守業點點頭,接過話頭:“對,阮大哥,你們先安頓下來。尤然這幾天走不開,兩個閨女都要生了,他得守著。你們先在村裡住下,住多久都行。”
阮大抬起頭,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看著尤然,聲音沙啞:“那兩個娃娃找到我們時,我就追問過小妹的訊息。他倆都沒有正面回答。那時我心裡就……就有感覺……”
阮大嫂走到丈夫身邊,挽著他的胳膊,聲音輕卻穩:“當家的,咱們終究是實現了爹孃的願望——找到了妹夫他們。妹妹不在……是因為爹孃牽掛她,她去找爹孃了。他們……他們也團聚了。他們,保佑著咱們呢。”
阮大說不出話,只是連連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嗯”。
黃豆爺爺走上前,拍了拍尤然的肩膀。沒說甚麼,只是重重地按了一下。
尤然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知道那是老兄弟在說——我在這兒,撐得住。
他回過頭,看了黃豆爺爺一眼,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那一按,千言萬語都在裡面了。
林守英擦了擦眼睛,對眾人說:“走,先帶阮大哥他們去歇著。讓秀娘她們多做幾個菜,走了這麼遠的路,肯定餓了。”
眾人忙前忙後,有人提包袱,有人扶老人,有人牽著孩子的手。
尤然也緩過神來,對阮大說:“對,走,大哥、嫂子,家裡去。你們還沒見過菜丫頭她們——你們有三個外甥女,三個外甥女婿,你們馬上要做舅爺爺、舅奶奶了。”
阮大嫂卻沒第一時間答應。
她看著尤然,誠懇地說:“妹夫,先找個地方讓我們梳洗一下。我們一得到你們的訊息,就收拾東西出發了,一路上沒怎麼好好歇過。
看我們這個邋遢的樣子,實在不便見人。更別提侄女們懷著身子呢,這滿身風塵可別往她們跟前湊——對她們、對肚裡的娃娃,都不好。”
林守英和上官玉瑩也反應過來了。林守英當即轉身,對身後的人吩咐道:“快,回去燒幾鍋熱水,找幾身乾淨衣裳——我那櫃子裡還有幾件沒上身的,先拿來應急。”
上官玉瑩也走過來,和林守英一左一右扶著阮大嫂,柔聲說:“嫂子說的是,走,先去咱們家洗漱一番,吃點東西,休整一下再說。”
阮大嫂這才點了頭,跟著兩位老姐妹往外走。
易市坊裡漸漸空了。
只剩下李文遠和油坊的新學徒林小四郎。
他們還得繼續完成工作。
林小四郎蹲下去,撿起師父尤一手掉在地上的單子。
紙面上有幾個水漬,不知道是淚還是汗。
他把單子疊好,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然後站起來,繼續和李文遠點數油罐,準備待會兒交接給樊家商隊。
村裡,日頭正好。
三十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