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兒被劉小山他們提供的獨家資訊驚呆了。
特別是襲擊者口裡喊的那句——“田大磊,打死你個白眼狼,打死你個花花腸,讓你拋妻棄子,讓你當負心郎!”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村民們心裡疑竇重重,怎麼也想不通。
這,怎麼可能呢?這裡面是不是有啥誤會?
留園的涼亭裡,大夥兒把劉小山他們三人圍得水洩不通。今晚不講清楚,誰都吃不下飯、睡不好覺。
“小山,這是不是有啥誤會?後來呢?”連一直坐在邊上、從頭到尾沒說話的陳大柱都忍不住了,開口問道。
陳大柱平日裡話不多,醬油坊的事他管得多,村裡的事他聽得比說得多。能讓他主動開口問,說明這件事確實太離奇了。
“對啊,會不會認錯人了?只是跟田將軍同名同姓的人,他們找錯人了。”村民們實在接受不了田將軍是負心郎的可能性。
“沒認錯!”劉小山搖搖頭,肯定地說,“那兩人說話的口音,跟田將軍一模一樣,明顯就是田將軍的鄉里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而且,田將軍看清兩人後,開口喊了一句——爹,小弟,你們怎麼來了?”
涼亭裡炸開了鍋。
“啊?啥?他們是田將軍的家人?不是說田將軍父母都過世了嗎?”有村民驚呼。
“哎,你咋還沒反應過來呢?”馬上有人解釋了,“這個‘爹’肯定是指媳婦兒的爹,是他岳父啊!”
“那怪不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看來還真是做了虧心事啊。”有人感嘆道。
“這麼說,這兩個人真沒認錯人?他們真是沖田將軍來的?”
“嗯。”錢程接過話頭,“我們本來要上前去制服那兩個人的,田將軍制止了我們。他說——沒事兒,別傷他們,這是我岳父和小舅子。”
“到底是啥意思?我還是沒弄明白。”一個年輕後生撓著頭,“田將軍在以前的家鄉還有一個家,有妻兒。
後來不知咋的,又成了一個家,把新媳婦兒就是葉嫂子和孩子們帶到咱們這裡落了戶。
後來東窗事發,家鄉的原配家人找來了?是這樣嗎?”
“我們也以為是這樣。”柳家老大說,“結果,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他清了清嗓子。
“武叔帶著我們趕過去支援,一見那兩個撒潑打人的襲擊者,走近看了看,驚呼——葉老弟、大樹,你們咋來了?”
“武叔也認識?”年輕後生更糊塗了,“那沒跑了,肯定就是真的了!真沒想到,田將軍平日裡鐵骨錚錚的一個好漢,竟、竟做這樣的事!”
“瞎說啥?”黃豆爺爺的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不緊不慢,卻穩穩地壓住了周圍的喧譁,“你聽到武叔喊的是啥沒?‘葉老弟’,姓葉的。田將軍的夫人姓啥?這個田將軍叫‘岳父’的人姓啥?這應該是將軍夫人的爹和兄弟!”
涼亭裡安靜了一瞬。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對啊,葉小苗姓葉,武叔喊的是“葉老弟”,那不就是葉小苗的爹嗎?
“對,還得是黃叔!”柳家老大欽佩地看著黃豆爺爺,“怪不得我爹總說您老是心裡最有成算的一個!”
黃豆爺爺笑著擺擺手:“你爹客氣了!他才是高手!”
陳大柱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一點位置,招呼道:“黃老哥,過來坐。還是你看得清。過來,給我們分析分析。”
黃豆爺爺也不推搪,從人群中走出來,坐到陳大柱身邊,然後看向劉小山他們:“繼續說。後來呢?這兩人是不是將軍夫人的家人?”
“對。”劉小山點頭,“這兩人正是葉嫂子的爹和弟弟。”
“那、那、那……”年輕後生們更迷糊了,“這是一家人,田將軍和葉嫂子好好的,孩子們也好好的,哪裡有拋妻棄子嘛?這葉老爹咋不分青紅皂白,瞎打人呢?”
“對啊,難道……難道葉嫂子家裡還有姐妹,先跟田將軍成親生子了,後來田將軍又看上了妹妹,帶著妹妹私奔,又成了一個家?”
說話的是二狗子,一個愛聽說書的年輕人。他一邊說一邊撓頭,腦袋都要撓禿了,也沒弄明白。
黃豆爺爺都被逗笑了:“二狗子,你這腦瓜子啊!是不是說書的聽多了,想的跟大夥兒都不一樣?哪有這麼複雜?我看呀,八成是葉家人聽了些啥風言風語,誤會了田將軍,才弄出這麼一出。”
“黃叔說的八九不離十,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劉小山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誇了一句。
“那後來呢?後來咋樣了?”有人催問。
“後來……”劉小山忍著笑,“那葉嫂子得到信兒,說田將軍在村口被人打了,她還不敢相信,當即就說——不可能!俺家大磊說了,在這一片能打得到他的人,除了大力哥和嶽將軍,大山也能跟他對上幾招,別的基本近不了他身!你們報錯信兒了吧?”
“哈哈哈!”幾個年輕後生笑起來,“這話像是葉嫂子說的,她說話就是這麼敞亮!”
“後來,被人拉到村口,見到田將軍被掛在身上的兩個人又抓又咬的,她都懵了。”錢程接過話頭,學著葉小苗的模樣,“她揉了揉眼睛,好一會兒才確定自己沒看錯。”
他頓了頓,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最好笑的是,葉嫂子對著那兩個人喊道——爹,大樹,你們咋來了?快下來,別扒拉著大磊。
你們走累了,俺進村找輛牛車來拉你們,可別讓大磊揹你們進村,影響不好。他現在是將軍,在外面要給他留面子。”
涼亭裡笑成一片。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更好笑!”劉小山忍俊不禁,笑出聲來,“那兩個人趴在田將軍身上,呆呆看著葉嫂子,好久都沒動!”
“為啥啊?”
“好久,那個年輕的才怯怯地、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姐?”劉小山說,“那個老漢也懵懵地小聲問了一句——閨女?苗丫?”
劉小山學著那老漢的語氣,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葉嫂子說——是俺啊!你們過來,咋沒說一聲呢?娘呢?弟媳婦兒呢?她們咋沒來?”
“我滴天爺啊!”眾人驚呼,“這、這真是一家人啊?!”
“可不!”錢程笑著說,“真的是田將軍的岳父和小舅子,也是葉嫂子的親爹和弟弟。如假包換!”
“那為啥說田將軍是‘負心郎’啊?這要是誤會,田將軍這一頓打白捱了,真是無妄之災啊!”眾人紛紛不解。
“後面還有呢!”劉小山忍住笑,“確認站在他們面前的就是葉嫂子之後,那兩人迅速從田將軍身上爬下來,跑到葉嫂子身邊,上下左右仔細打量了好幾次,還圍著葉嫂子轉了好幾圈呢。”
“然後呢?”
“然後老人家大呼——苗丫啊,你咋變了樣呢?田大磊這個龜孫兒,把你扔到這山旮旯裡面來,讓你在這裡自生自滅,他、他不得好死!別怕,苗丫,爹來帶你回家!”
涼亭裡又是一陣笑。
“那葉家小弟也抓住姐姐的手,說——姐,看你這樣,俺想哭但哭不出來。你咋還變好看了呢?被這個白眼狼冷落,你、你咋看起來不難過呢?”
錢程學著葉小弟的口吻,把那種又心疼又困惑的語氣學了個十成十。
眾人笑噴了。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捂著肚子,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這葉家父子,到底是來打架的還是來搞笑的?”
“你看看,這不就是誤會嘛!田將軍哪是甚麼負心郎,人家兩口子好著呢!”
“就是就是,葉嫂子吃得好了、住得好了,氣色當然好了!人家變好看了,爹和弟弟還不信了!”
笑過之後,有人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那這葉家父子,到底是從哪兒聽來的混賬話?這不是挑撥人家一家人嘛!”
涼亭裡安靜了一瞬。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
“對啊,是誰跟他們說田將軍拋妻棄子的?”
“還說葉嫂子在這裡被冷落、自生自滅?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
“要是沒人傳瞎話,葉老爹能帶著兒子大老遠跑來打人?”
黃豆爺爺捋著鬍子,緩緩開口:“這事兒,得問清楚。傳這話的人,安的甚麼心?”
陳大柱也點點頭:“黃老哥說得對。田將軍對媳婦兒啥樣,咱們都看在眼裡。傳這話的人,要麼是瞎了眼,要麼是存了壞心。”
“武叔也說了,葉家父子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肯定是聽了啥人的話,才氣成這樣的。”劉小山補充道。
“那後來呢?葉家父子知道誤會了,咋說的?”
“後來……”劉小山想了想,“後來嶽將軍也到了,把人都帶回田家大宅去了。說是要好好問問,這訊息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嶽將軍出馬,這事兒肯定能查清楚。”
“那可不!嶽將軍甚麼人?那是跟田將軍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他能讓自家兄弟白挨這一頓打?”
涼亭裡又熱鬧起來。
有人感嘆:“田將軍這一頓打,捱得可真冤。”
有人笑:“也不算冤。你看葉家父子那架勢,要是田將軍還手了,那才麻煩呢——打了岳父和小舅子,以後怎麼處?”
“也是。不還手是對的。就是脖子上那血口子,看著怪嚇人的。”
“葉嫂子心疼壞了吧?”
“那可不!自己男人被自己爹和弟弟打了,一家人鬧這麼大的烏龍,她能不心疼?”
“不過葉嫂子也是敞亮人,當場就親自挽著爹和弟弟進村。這媳婦兒,裡外都顧到了。”
“那是!田將軍有福氣!”
笑聲又起來了。
日頭早已經落了下去,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
涼亭裡的人漸漸散了,各回各家。
但議論還在繼續。
有人在討論葉家父子會住多久,有人說要請他們嚐嚐平華村的特產,還有人打趣說葉老爹要是嚐了咱們村的吃食,怕是不想走了。
笑聲從各家各戶的院子裡傳出來,飄在村子上空。
炊煙升起來了。
這一次,灶膛裡有了火。
飯桌上,又會多一個新話題。
田將軍捱打的事,大概會成為平華村很長一段時間的談資。
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頓打,田將軍捱得不冤。
不是因為他做錯了甚麼。
是因為打他的人,是把他媳婦兒養大的人。
換作誰,都不能還手。
田將軍,並沒有因為這場遇襲事件形象受損,反而更加光輝閃亮。
月亮升起來了。
田家大宅裡,燈還亮著,這場“襲人事件”的背後真相即將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