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馬場不接待任何訪客。
昨天村裡就通知過了——因為馬場來了新馬,三天之內,馬場閉門謝客,好讓新來的馬好好靜養。
自從馬場開放日後,孩子們一散學,就會蜂擁而至,擠在柵欄外邊看馬兒們訓練。
每隔一兩天,還能分組進入馬場,跟馬兒們親密接觸。給馬兒梳毛、換水、餵食,牽著小灰棗繞圈,騎著紅棗、墨棗或者灰棗爹孃在馬場裡奔跑,玩得不亦樂乎!
有時,還能跟它們一起玩蹴鞠,更是讓孩子們興奮不已,流連忘返。
現在,每匹馬都有自己的粉絲群了,甚至連從不跟小崽子們玩耍的四匹大馬,也有孩子隔得遠遠地衝它們招手。只是它們從不理睬——這些人類小崽子,太鬧騰!它們可是威風凜凜的深林大俠,才不屑跟小崽子們玩那些幼稚的遊戲呢!
它們表現得極其高冷,可是它們自己也沒發現,每當小崽子們衝它們招手,它們雖然不理睬,可是不自覺地昂首挺胸,展現自己的風姿,讓小崽子發出陣陣歡呼;
或者當小崽子們跟隔壁幾個傻瓜(灰棗一家三口)玩耍時,它們都忍不住靠近馬廄隔板,看得入神,有時候身子都探出馬廄了,特別是玩蹴鞠時,它們的蹄子也禁不住會模擬自己就在場上,不自覺地移動。
今天,孩子們都沒來,因為村裡的通知。
雖說如此,孩子們還是沒走遠,而是轉移陣地,到了隔壁的羊場。
羊場裡,九隻小羊羔正撒著歡。
它們才來幾天,對新環境還充滿好奇,這兒聞聞,那兒蹭蹭,時不時蹦躂兩下,像一團團會移動的雲朵。
看見孩子們湧進來,不但不怕,反而迎上去,“咩咩咩”地叫起來,聲音嬌嬌軟軟的,聽得人心都要化了。
孩子們蹲下來,伸手去摸。小羊羔們湊過來,用溼漉漉的鼻子拱他們的手心,癢得他們咯咯直笑。
九妹也在羊場裡。
原本它每天都黏著小七,可自從來過一次羊場,就愛上了這裡。
現在,九妹每天的生活很有規律——早上和紅棗、墨棗一起,護送果果去村學。到了路口,果果進學堂,它們三個繼續往前走。到了牧場區,紅棗和墨棗拐進馬場,九妹則繼續往前,蹦蹦跳跳地跑去羊場。
晚上,再一起回來。
小七第一天特別不習慣。
九妹是它最忠心的小弟,走哪兒跟哪兒。
現在,小弟居然“鬧獨立”了。
小七不放心,跟著九妹去了一趟羊場。它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九妹沒有受欺負、不會被霸凌,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一路上,它給自己做了一整套思想工作——
孩子長大了,總是要獨立的。
沒事兒,九妹找到夥伴了,這挺好的。
它是小院的老大,要堅強,不能拖後腿。
雖然這麼想,它還是有點難過。
回到小院後,它獨自在窩裡趴了好一會兒,連小八叫它都沒怎麼搭理。
然後,它踱步到豬圈,站在柵欄外,對著裡面“咯咯”叫了幾聲。
小香豬夫婦抬起頭,一臉懵。
小七又叫了幾聲,那意思是——九妹去了羊場,以後晚上就不來這裡借住了。你們夫妻倆可以過二人世界了,不用再做九妹的“夜間保姆”了。
小香豬夫婦聽懂了。
它們本以為會鬆一口氣——終於擺脫了這個不請自來的“假閨女”。
可是,不知怎的,心裡居然有點空落落的。
夫妻倆對視一眼,沒想明白是怎麼回事。
算了,豬也沒甚麼腦子,太費神的事兒自動就過濾掉吧。
它們從小七身邊走過,該溜達溜達,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當天晚上,紅棗和墨棗從馬場回來時,九妹又跟著回來了。
它一進院子,就直奔小七,跟往常一樣,黏在小七身邊,寸步不離。
晚上,它還是放著自己寬敞的羊圈不住,硬是要去和香豬爹孃擠著睡。
小七悄悄鬆了一口氣。
小香豬夫婦也悄悄鬆了一口氣。
它們慢慢習慣了——早上送九妹和紅棗、墨棗一起出門,晚上等它們一起回來。
就跟對待果果一樣。
———
說回今天。
孩子們在羊場玩得很開心。太陽快下山時,紅棗和墨棗準時出現在羊場門口。
九妹正跟一隻小花羔頂腦袋玩,餘光瞥見它們,立刻丟下小夥伴,蹦蹦跳跳地跑過去。
三小隻會合,一起往家走。
回到果果小院,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大人們都在——林文柏、喬興、陳驪,連嶽奕謀和田大磊也在。
孩子們圍上去,嘰嘰喳喳地問長問短。他們問的都是不屈的訊息。
“喬叔叔,不屈參加過多少場戰役?”劉長康擠在最前面,眼睛亮亮的。
他是家裡想走武舉和軍旅之路的孩子之一。邢東寅和歐陽華曾說過,劉長康、林懷遠、黃義這三個孩子有“將才之資”。他對不屈的訊息最上心。
“數不清了。”喬興說,“它從小在軍馬場長大,五歲第一次上戰場,一直到去年退役,整整二十年。參加過大大小小的戰役,數都數不清了。”
“喬叔叔,不屈立過戰功嗎?”
“當然!”喬興驕傲地挺了挺胸,“它在岳家軍裡,名聲可響了!戰功赫赫。如果不屈是人的話,它的戰功跟嶽老元帥差不多呢!”
孩子們發出“哇”的一聲驚歎。
“嶽將軍,不屈有孩子嗎?”林懷勇問。
“有。”嶽奕謀點點頭,“它有五個孩子。”
“它們現在哪裡?為甚麼不跟不屈一起來?”
嶽奕謀沉默了一瞬。
“不屈的孩子,活著的還有兩個,都還在前線服役。其他三個……已經英勇犧牲了。它們都是英雄。”
孩子們安靜了。
劉長康的眼眶有點紅,但他抿著嘴,沒說話。
果果從哥哥姐姐中走出來,走到喬興面前,仰起頭。
“喬叔叔,我們甚麼時候可以去看不屈呢?”
她撲閃著大眼睛,聲音脆生生的。
“我們想跟不屈打招呼,歡迎它來我們村。”
“對!”孩子們齊聲說,“我們想跟不屈打招呼,歡迎它來我們村!”
喬興還沒來得及回答,劉長康又開口了。
“喬叔叔,我們也會照顧馬匹的。紅棗就是我們照顧大的,陳伯伯教過我們的。”
他一口氣說完,生怕喬興拒絕。
“我們能去照顧不屈嗎?給它梳毛、按摩、擦身、清理牙齒……我們都會的!”
喬興看著這群孩子,鼻子有點酸。
“喬叔叔,不屈喜歡我送的禮物嗎?”果果忽然想起甚麼,“我託二師姐送過去的。”
陳驪蹲下來,笑著看她。
“喜歡!特別喜歡!我們就是衝這個來的。今天不屈自己叼著你送的零嘴籃子回窩裡獨享,根本不許你喬叔叔碰呢!”
她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它估計是怕你喬叔叔跟它搶食吧!”
“哈哈哈!”孩子們笑起來。
李有福擠到喬興面前,仰著頭,一本正經地說:“喬叔叔,你可不要跟不屈搶吃的哦!以後,我們要保護不屈!
夫子說,不能讓英雄寒心!你想吃啥,來我們家吃。別搶不屈的!”
喬興又好氣又好笑:“有福,我在你心目中就是這麼個形象啊?我怎麼可能做得出那種事?”
“那就好!”李有福像個小大人似的,拍拍喬興的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就是好孩子!”
院子裡笑成一團。
“驪姐姐,你們是還要給不屈準備零嘴嗎?”果果牽著陳驪的手,問道。
“對啊。”陳驪說,“俗話說,馬無夜草不肥。不屈現在太瘦了,要長點肉才行!但它腸胃不好,要少食多餐。
我們見它對你準備的零嘴籃子最是喜歡,所以再來要一點,晚上給它加餐。”
“好的,果果小院裡還有很多,我們去摘吧!”
果果牽著陳驪就往小院裡走。
孩子們呼啦啦跟上去。
劉長康走在最後,和喬興並排。
“喬叔叔。”他又問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我們甚麼時候可以去看看不屈?”
他頓了一下。
“準備好零嘴籃子後,可以跟你們一起送過去嗎?”
喬興看著他。
這孩子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只是好奇或興奮。那是認真,是嚮往,是一種說不清楚的鄭重。
“先不急。”喬興拍拍他的肩膀,“它還要調養一下。它現在站不久,長途跋涉而來,身體有些虛弱。過幾天,好嗎?我到時通知你。”
劉長康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果果小院裡,孩子們已經忙開了。
拔胡蘿蔔的拔胡蘿蔔,摘黃瓜的摘黃瓜,採生菜葉的採生菜葉。幾個小腦袋湊在一起,挑挑揀揀,選最好的往籃子裡放。
“這個胡蘿蔔大,給不屈!”
“這根黃瓜直溜溜的,好看!”
“生菜葉要嫩的,老的不好看!”
嘰嘰喳喳,熱鬧得很。
趙棟蹲在牆邊,忽然叫起來。
“咦?果果,這西瓜長這麼大了!熟了吧?”
孩子們呼啦啦圍過去。
牆根下的西瓜藤上,結了好幾個大西瓜,綠油油的,圓滾滾的。其中一個最大的,趙棟兩隻手都抱不住。
“哇!好多西瓜!”
“好大啊!”
男孩子們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現在就切開吃。
陳驪也湊過來看,摸了摸那個最大的西瓜,嘖嘖稱奇。
“喲,果果,你這西瓜長得真好!比樊家的西瓜還要大!樊家的西瓜種子都是從西域買回來的優良品種,每年夏季在京城賣得可火爆了,一般人家搶都搶不到。”
果果蹲在西瓜旁邊,小手拍了拍瓜皮,發出“嘭嘭”的悶響。
“這就是樊叔叔送我的西瓜種子。”她說,“茶果莊園裡也種了很多,過幾天才熟。這裡的,已經熟了。”
“熟了?”孩子們激動了,“果果,真的熟了?今晚就摘來吃,好不好?”
“好的。”
孩子們歡呼起來,差點把菜地踩了。
西瓜實在太大,孩子們抱不動。最後還是林文柏和喬興一人摘了一個,搬到院子中央。
果果沒有急著去切西瓜,而是轉頭問陳驪。
“驪姐姐,不屈可以吃西瓜嗎?”
陳驪想了想,說:“一般來說,馬兒都可以吃少量的西瓜。要去籽去皮。除了西瓜,草莓也可以吃兩三顆,但葡萄、柑橘之類的絕對不可以。”
“那也帶一點給不屈吧。”果果站起來,拍拍裙子上沾的土,蹦蹦跳跳地往草莓地跑,“草莓這裡也有,我摘大的給不屈。”
她蹲在草莓地邊,一顆一顆地挑,專揀最大最紅的摘。
摘了七八顆,放在小籃子裡,提過來給陳驪看。
“驪姐姐,這些夠嗎?”
陳驪看著那些紅豔豔的草莓,又看看果果仰起的小臉,笑了。
“夠了夠了,再多它也吃不下。”
果果滿意地點點頭,又把草莓小心地放進給不屈的零嘴籃子裡。
孩子們還在圍著西瓜打轉,商量著怎麼分、誰吃哪一塊。
喬興站在院子邊上,看著這群鬧騰的孩子,嘴角彎著。
他的目光落在幫孩子們分西瓜的陳驪身上。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一個村子裡,遇到一個姑娘,一群孩子,一個家。
“喬叔叔。”
一個軟糯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喬興低頭,果果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手裡抱著一個小籃子,裡面裝滿了新鮮的蔬菜。
“這是給不屈的。”她把籃子舉高,“你幫我帶給它。”
喬興接過籃子,蹲下來,跟她平視。
“果果,謝謝你。”
“不用謝。”果果歪著腦袋想了想,又說,“喬叔叔,不屈會好起來的,對嗎?”
喬興看著她黑葡萄似的眼睛,點了點頭。
“會的。”
“那就好。”果果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夫子說,好人會有好報。不屈是好馬,跟人一樣,也會有好報的。”
說完,她轉身跑回孩子們中間,去看切西瓜了。
喬興蹲在原地,手裡抱著籃子,看著她的背影。
嘴角彎著,眼眶有點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