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後一天,天剛矇矇亮,喬興就醒了。
準確地說,他一夜沒怎麼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天亮後——不屈要來了。
他一會兒想,不屈還認不認得他;一會兒想,五年多沒見,它老了沒有;一會兒又想,路上顛不顛,它坐那麼久的車,受不受得了。
越想越睡不著。
三更天的時候,他索性爬起來,坐在窗邊發呆。
月亮又圓又亮,掛在院子上方。院裡的月季開了幾朵,在月光下影影綽綽的。
他想起不屈的眼睛。
那雙眼睛,他記了五年多。
大而明亮,溫順裡帶著倔強。每次他上馬之前,它都會回頭看他一眼,好像在說——準備好了嗎?咱們走。
喬興深吸一口氣,把窗戶關上。
睡吧。
天亮,就能見到了。
早上七點不到,喬興就到了馬場。
陳駒夫婦已經在忙活了。馬二孃蹲在給不屈準備的馬廄前,用手一寸一寸地摸著地上的乾草,檢查夠不夠厚、夠不夠軟。
“太薄了。”她皺了皺眉,轉頭對陳駒說,“二哥,再去抱一捆來,這老馬關節不好,得多墊點。”
陳駒二話不說,轉身就去抱草。
喬興走過去,蹲在馬二孃旁邊:“嬸子,還有甚麼要乾的?我來。”
馬二孃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先把這槽頭的料換了。不屈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得吃軟和點的。那個精料太硬,換成這個。”
她指了指旁邊一個麻袋,裡面是提前備好的細料。
喬興趕緊去換。
等他換好料,馬二孃還在那檢查。她把馬廄的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連水槽邊沿都用手摸了一圈,確認沒有毛刺、不會刮到馬。
“行了。”她終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住著應該舒坦。”
陳駒抱了乾草回來,又仔細鋪了一層。
白薇也來了,胳肢窩裡夾著一個布包,手裡提著一個籃子。
“我來了!”她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馬二孃笑了:“小薇來了。待會兒馬到了,你幫忙看看,我聽興子說,不屈以前受過重傷,怕有舊傷復發。”
“放心!”白薇拍拍胸脯,“我帶了全套傢伙,從上到下給它查一遍。對了,那籃子是果果給不屈的見面禮。”
陳驪接過來一看——一籃子的胡蘿蔔塊、黃瓜塊、嫩玉米粒、生菜葉,切得整整齊齊,擺得漂漂亮亮。
“果果說,不知道不屈喜歡吃甚麼,就都準備了一點。”白薇笑著說,“她還說,等不屈安頓好了,她要來看它。”
喬興看著那籃子,鼻子有點酸。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甚麼來。
陳驪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身邊,輕輕說:“別想那麼多。今天是個好日子。”
喬興點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把眼眶裡的酸意壓下去。
嶽奕謀說上午到。
九點剛過,喬興就站到了馬場門口。
站一會兒,往前走幾步,伸著脖子往村道那頭看;看一會兒,又退回來,在門口轉兩圈。
陳驪就站在旁邊,看著他來來回回地走。
“別急,應該快到了。”她說,“不屈年歲大了,估計不便急行,可能會稍有耽擱。”
喬興“嗯”了一聲,可腳步還是沒停。
陳驪想了想,說:“你要平靜下來。馬兒很容易受人的情緒感染,尤其是你跟不屈感情深厚,你要著急了,它也會急的。”
喬興愣了一下,停下來。
他連連斂住心神,深呼吸幾息,然後點點頭,回到陳驪身邊站定。
“你說得對。我聽你的。”
他站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口了。
“小驪,你說,不屈還能認得出我嗎?”
“馬兒很重情義的,肯定記得你。”陳驪說。
“那都五年多了……”
“五年多怎麼了?”陳驪看著他,扯出話題,轉移他的焦慮:“喬大哥,你再跟我說說,你跟不屈的事兒。我還想聽。”
喬興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敷衍,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
他心裡的那點忐忑,忽然就淡了一些。
“不屈成為我的戰馬時,它已經十六歲了。”喬興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它在軍營里名聲很響,戰功赫赫。”
他頓了頓。
“它是嶽將軍特意派來拯救我的。那時,我已經一年多沒碰過馬了。”
陳驪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因為我第一匹戰馬的犧牲。它是為了救我,才……”
喬興的聲音低了下去。
“它叫大勝。那次我們中了埋伏,陷阱就在腳下。大勝在最後關頭,把我甩出了陷阱。我摔在地上,回頭就看見它掉進去了。”
他停了一下。
“從那以後,我申請從騎兵隊調到了後勤。可以說是一蹶不振吧。每晚閉上眼,就看到大勝把我甩出去的那一瞬間。”
陳驪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後來,嶽將軍來找我。”喬興的聲音恢復了一些,“他說——如果大勝知道,它救了我,我會變成這樣,大勝肯定很難過。”
“然後呢?”
“然後,他把我調回騎兵隊,花了好大力氣,把不屈配給了我。”
喬興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村道。
“不屈就是大勝的母親。”
陳驪的呼吸頓了一下。
“大勝是不屈的大兒子。”喬興說,“不屈是最厲害的戰士,也是最偉大的母親,它一共生了五個孩子,都是出色的戰馬。大勝,是老大。”
喬興的聲音有點哽咽了。
陳驪沒有說話。她只是靠近了一步,一隻手牽住他,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那麼拍了兩下。
喬興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是不屈讓我重新振作起來的。我們倆整整等了四年,終於等來了機會。那晚,我和不屈跟著嶽將軍直搗敵人老窩,把他們一網打盡。”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是一場很慘烈的戰役。我和不屈都身受重傷……我養了九個多月,才能下床走動,然後就退伍了。不屈……從那以後,我就沒見過它了。”
“馬場開放日那天晚上,嶽將軍突然說起不屈,我才知道,那場戰役後,不屈也養了將近一年。
好了之後又上戰場,那時它已經二十一歲了。它一直在前線戰鬥到二十五歲,去年才退役的。”
喬興緊緊握住陳驪的手。
“小驪,我們軍營裡活得最久的馬是二十八歲。從來沒有戰馬能活過三十歲。幾乎,幾乎沒有壽終正寢的馬兒。”
陳驪看著他。
她沒有說那些“別擔心”之類的空話,而是認認真真地說:“喬大哥,你忘了?我說過,我娘是護理老馬的高手。”
喬興轉頭看她。
“樊老太爺那匹馬兒,從他剛白手起家就跟著他的,現在三十五歲了,還好好的呢,能吃能睡,身體硬朗。
它有時還能馱著樊老太爺在馬場上遛彎兒呢。從二十歲起,它就是我娘專門照顧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穩穩的。
“樊家馬場裡,二十五六歲還跑得飛快的馬兒不少呢。我娘在這一方面特別有一套。你看她給不屈佈置的馬廄就知道了。”
喬興張了張嘴。
“還有啊,”陳驪又說,“白薇也在呢。她會馬語,又會醫術,待會兒讓她給不屈做個全身檢查。咱們再根據情況,制定最適合不屈的養老方案。”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來。
“我們一起,讓它過好晚年生活。”
喬興的眼眶紅了。
但他沒有掉眼淚。
他握著陳驪的手,說:“嗯。謝謝你,小驪。有你在,我沒那麼慌了。”
陳驪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笑啥?”
“我突然想起一句話。小薇告訴我的。她說是歐陽夫子說的。”
“啥話?”
“歐陽夫子說,能一直幸福生活在一起的伴侶,是能吃到一起,喝到一起,說到一起的人。”
陳驪看著喬興,眼睛亮亮的。
“我覺得咱倆,應該也能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喬興愣了一下。
然後,他明白了。
眼睛越來越亮,臉上的擔憂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笑意,越來越明顯的笑意。
他握著陳驪的手,點點頭。
“咱倆一定能。能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兩個人站在馬場門口,並肩望著村道。
風吹過來,吹動他們的衣角。
誰都沒再說話。
———
十點剛過,陳驪輕輕碰了碰喬興的胳膊。
“你看。”
喬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村道盡頭,一支隊伍正緩緩行來。
打頭的是一個人騎著馬,墨色袍子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是嶽奕謀。
他身後是一輛四輪太平車,車棚用木柵欄圍成,裡面墊著厚厚的乾草。一匹大馬趴在車裡,因為柵欄遮擋,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出體型很大。
車左右各有兩人護送,田大磊帶著隨從騎馬殿後。
隊伍走得不快。嶽奕謀控制著速度,一步一步,穩穩當當。
喬興的手開始發抖。
“來了。”他的聲音有點發飄,“不屈,來了。”
陳驪握住他的手。
“走,去迎迎。”
兩人剛往前走了幾步,馬場裡的人也都湧了出來。
陳駒、馬二孃、白薇,還有高強、馬奎他們幾個,都站到了門口。
嶽奕謀遠遠看見他們,翻身下馬,快步走過來。
他走到喬興面前,站定。
“興子。”
“嶽將軍。”
“我給你送來了。”嶽奕謀的聲音有點啞,“不屈,以後就交給你了。”
喬興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嶽奕謀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轉身走向太平車。
喬興跟在後面。
腳步越來越快。
太平車停下來。
嶽奕謀開啟柵欄門,裡面的乾草堆裡,一匹老馬緩緩抬起頭。
棕紅色的鬃毛已經有些發白了,額頭上一道長長的疤痕,從左眉骨一直延伸到鼻樑。
它看著車外的人。
那雙眼睛,大而明亮,溫順裡帶著倔強。
喬興站在車外,看著那雙眼睛。
五年多了。
他無數次在夢裡見過這雙眼睛。
每一次醒來,身邊都是空的。
現在,它就在面前。
“不屈。”喬興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不屈,是我,我是興子。”
老馬的眼睛眨了眨。
它看著喬興。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它掙扎著想站起來。
前腿撐了撐,又滑下去了。
再撐。
再滑。
喬興翻身上了太平車,跪在乾草堆裡,一把抱住了不屈的脖子。
“不屈,不屈,是我,我是興子。”
“我來了,我來接你了。”
“不屈……”
他把臉埋進不屈的鬃毛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沒有聲音。
只有肩膀在抖。
老馬安靜下來。
它不再掙扎著站起來了。
它低下頭,把臉貼在喬興的背上。
嘴巴一張一合,輕輕咬著他的衣襟。
一下。
又一下。
馬場門口,沒有人說話。
陳驪站在車外,看著喬興的背影,眼眶紅了。
馬二孃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陳駒仰起頭,看著天。
白薇抱著她的藥箱,嘴唇抿得緊緊的。
嶽奕謀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風吹過來,吹動太平車上的乾草。
幾根草屑飄起來,落進喬興的頭髮裡。
他抱著不屈,一動不動。
老馬的嘴巴貼在他背上,也一動不動。
一個老兵。
一匹老馬。
五年多沒見。
終於,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