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縣尊來訪的波瀾,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漣漪過後,平華村很快便恢復了往日寧靜而忙碌的節奏。而這份寧靜中,最生機勃勃的一隅,莫過於果果那日漸豐盈的小院。
時節已入三月,春光正好。小院建成一月有餘,光景與當初大不相同。角落的水窪裡,秦里正送來那對黃絨球似的小鴨子,早已褪去稚嫩,整日“嘎嘎”叫著,在清水裡快活地划動腳蹼,為小院平添了無數生趣。
養著靈魚和胖頭魚的大瓦缸中,那對憨態可掬的胖頭魚腦袋似乎又圓潤了些,其中一隻身形尤其豐腴,肚子圓滾滾的。果果指著它,脆生生地宣佈:“要生魚寶寶了!”
常來探望的“鄰里留園”小東家們聞言喜出望外——魚寶寶在這裡住不下,定然要移居留園的大池子,往後的進項又能多一份了!只是瞧著那胖頭魚小巧的身子,又不免嘀咕:這小身板,怕是也沒幾兩肉好吃吧?
大瓦缸旁,則多了一位“新住戶”——一株姿態蒼勁的野茶樹。
這茶樹來得也巧。正是前些日子,果果和哥哥姐姐們上山採春鮮時發現的。
平華村的山林因靈樹持續兩年多的滋養,愈發鬱鬱蔥蔥。今年山野間的饋贈格外豐厚,除了常見的蘑菇、春筍、薺菜,更有成片的馬齒莧、青紅莧菜、肥嫩的蕨菜與香氣獨特的香椿,無不長得水靈肥碩。
果果便是在這片青翠中,一眼相中了這株茶樹。她識海里那本美食大全的“食材篇”中,正有與它一般無二的圖片。雖說旁邊的文字她還認不全,但“茶”這個字,孃親是教過的,知道是可以泡水喝、還能做好吃東西的香葉子。
小囡囡當即就彎下腰,吭哧吭哧地想要自己動手。既是果果看中了,哥哥姐姐們,以及護著孩子們上山的劉大山自是無有不依,眾人小心翼翼地連同根部的泥土一併掘起,將這份“山的饋贈”妥妥帖帖地請回了家,種在了小院裡。
如今,茶樹已適應了新環境,枝頭爆出密密麻麻的嫩綠新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向小主人打著招呼。
“咱們果果這小院,可真成了聚寶盆了。”林守英姑奶奶來看時,忍不住笑著打趣,“有水裡遊的,地上跑的,土裡長的,如今連山上香的也請來了。再過些時日,怕不是連天上的鳥兒都想往這兒落呢!”
果果聽著姑奶奶的誇獎,開心地繞著院子跑了一圈,趴在瓦缸邊學著魚兒吐泡泡,一會兒又去逗弄小鴨子,最後停在茶樹前,小聲許諾:“茶樹茶樹快快長,果果等你做好吃的。”
這一日,張青櫻、江依心、鄭秀娘領著林芝蘭和幾個小些的孩子,來果果的小院清理雜草,順便看看新移栽樹木的長勢。
“孃親,嬸嬸,快來看呀!”果果蹲在她那片寶貝土地前,小手小心翼翼地指著一排已長到齊腰高的綠色植株,“玉米子,長得不一樣啦!”
眾人聞聲圍攏過來。只見那幾株作物,莖稈粗壯,葉片寬大碧綠,長勢極旺。可細看之下,大家都愣住了。
這東西初時只是綠苗,看不出端倪;十來天后開始拔節,瞧著像竹子或甘蔗。當時大夥兒只當是果果又弄來了甚麼新樹苗,並未深究。可沒過幾日,變化便驚人起來——那直溜的杆子上,竟齊刷刷地鼓出了四五個嬰兒拳頭大小的青疙瘩!更稀奇的是,每個疙瘩頂端,都冒出一大把或粉或金的柔軟細絲,風一吹,飄飄搖搖,模樣煞是古怪。
“這……這是甚麼物件?”鄭秀娘瞪大了眼睛,她是農家女出身,見識過不少莊稼菜蔬,卻從未見過這般“掛絲結疙瘩”的植物。“果果,你管它叫‘玉米子’?這……這疙瘩是它的果子嗎?這些絲線又是做甚麼用的?”
張青櫻也俯身細看,眉頭微蹙,滿是驚奇:“娘也從未見過。瞧著不像菜,也不像果。果果,這東西……它是吃杆子,還是吃這疙瘩?抑或是吃這些絲?”
孩子們更是七嘴八舌地問開了:
“果果,這玉米子好吃嗎?”
“它是菜還是果子?是甜的還是鹹的?”
“它為啥要長這麼多頭髮呀?”
面對家人連珠炮似的詢問,果果眨巴著大眼睛,用小手指著那幾個青疙瘩,用她有限的詞彙努力解釋:“好吃的,在這裡面!是‘米’,黃黃的,一粒一粒,香香的米!等它長大,剝開來,就能煮來吃,可香可甜啦!”
她搖晃著圓圓的腦袋,眼睛亮晶晶的,顯然想起了遠行的兄長:“哥哥們回來,就能吃到啦!吃得飽飽!”她還謹記著對哥哥們的承諾,小腦袋裡已經開始盤算,哪個最大的玉米要留給大哥哥林懷安,哪個最漂亮的要留給自家哥哥林毅。
“米?!”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驚住了。
啥米是長在杆子上、還包在硬疙瘩裡的?他們見過的稻米、麥子、粟米,哪一種是這樣的?這完全顛覆了他們對“米”的認知!
“乖乖……”聞訊趕來的林家幾位長輩,特別是林守業老爺子和李貨郎,圍著這幾株玉米轉了好幾圈,又是摸葉子,又是看那吐絲的棒子,臉上驚疑與激動交織。“若真如果果所言,這裡面結的是‘米’,那還了得!這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祥瑞?”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瞭然——這品相,與之前的“胡商種子”如出一轍,看來又是非凡之物!
很快,林文柏、李文石、劉大山等家中核心成員都被驚動了,連李文慧和孫嘉陵都匆匆從作坊趕回,聚到小院裡,對著那幾株吐絲的玉米嘖嘖稱奇。當晚,從鎮上送貨回來的林文松、李文遠帶著黃義和林睿得知後,晚飯都顧不上吃,也是第一時間跑來圍觀。
自此,果果的小院簡直成了林家、李家和劉家最熱門的“觀光地”,大人小孩每日必來探望,議論不休,猜測著這神秘的“疙瘩”裡,最終會孕育出何等模樣的“米”來。林守業更是乾脆住在了林文松這邊,每日起得比林文松還早,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玉米的變化;臨睡前,也必要親自查驗一遍,方能安心入睡。
驚奇歸驚奇,以林守業為首的林家大家長們,在發現當日便立刻下達了明確指令:“此物太過稀奇,在未確定其究竟為何、滋味如何、產量幾何之前,務必嚴守秘密,不得外傳!文柏,大山,這院子需得多加留意,莫讓外人窺了去。”
如今,林家上下已不再像起初那般,追著果果詢問種種奇異種子的來處。他們私下裡早已議過,那棵能改變水土、孕育福澤的靈果樹,定然來歷非凡。而果果口中那位時隱時現、周身光亮的“亮亮姐姐”,八成便是靈樹的守護仙人。仙人既將這莫大機緣賜予果果,又不願以真面目示人,自有其深意。
他們這些凡人,能得此善緣已是天幸,最要緊的便是心存敬畏,謹守本分,不去深究,更不去打擾。對於這些天賜的饋贈,他們唯有悉心呵護,物盡其用,方不負這份仙緣。不得不說,林家人在不知不覺間,已揣摩到了部分真相。
所有人都明白,當下的謹慎,既是保護這前所未見的新作物,更是保護髮現並種下它的果果,守護好這份來自“亮亮姐姐”的善緣。一種混合著巨大好奇、殷切期盼與高度警惕的氛圍,悄然籠罩在這小小的院落周圍。
夕陽的餘暉灑滿小院,將那幾株吐絲的玉米映照得愈發神秘。它們靜靜地生長著,彷彿懷揣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只待時日一到,便要給所有關心它的人,一個石破天驚的驚喜。
三月初的果果小院,所有的生命都在這裡自由而蓬勃地生長著,醞釀著甜蜜的果實與無限的可能。屬於果果和她小院的故事,正如同那悄悄鼓脹的玉米棒,充滿了即將收穫的喜悅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