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平華村,秋光瀲灩。籌備多時的“鄰里留園”終於在這日清晨正式敞開院門。
晨霧初散,園內景緻漸次分明:大小兩個池塘如鑲嵌的碧玉,三色靈魚悠然擺尾,蝦群在清澈水底嬉遊;迴廊旁的葡萄架已蔚然成蔭,藤蔓交織成一道綠色長廊,只待來年果熟時節,這裡定會成為村民納涼閒話的好去處;另一側花圃中,各色山花錯落綻放,幽香浮動。
果果隨手撒下的種子已抽出齊整的綠苗,莖稈茁壯,正積蓄力量等待綻放。角落裡的野梅與翠竹隨風輕曳,竟為這農家園子平添了幾分書香門第的雅緻。
最讓村民們驚喜的,是立在院門左側的一方青石。石面精心打磨過,上面工工整整刻滿了所有參與建設者的姓名——這竟是一塊“功德碑”!
“快看!俺的名字在上頭!”
“俺爹的名字也在!這可是要流傳後世的啊!”
村民們圍在石碑前指指點點,許多隻認得自己名字的漢子激動得滿臉通紅。在這講究“雁過留聲,人過留名”的鄉野,能因善舉被刻石銘記,是何等光榮耀祖的事!
人群中的林守成與林文楊父子,此刻更是心潮澎湃。他們萬萬沒想到,當初只為混個貢獻分而來,如今名字竟與全村勤懇人並列其上。這是他們在平華村第一次以“建設者”而非“林守業那個不成器的三弟”的身份留名。父子倆不約而同挺直了腰桿,彷彿這些日子的疲憊都化作了底氣。
林收成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哎喲!不是做夢!”這塊功德碑上,真的刻著他們父子的大名!
林文楊激動得舌頭打結:“爹、爹!咱們的名字在上面!是正經刻上去的,不是誰拿炭筆胡亂畫的!”
父子倆擠上前去對著石碑摸了又摸,那架勢,活像是摸到了金元寶。要知道,他們當初來幹活,純屬是想混頓好吃的“酬謝宴”,沒曾想還有這等“青史留名”的待遇?
“這下可好了,”林守成悄聲對兒子嘀咕,“往後咱也是給村裡做過貢獻的人了!看誰還敢在背後指指點點!”
林文楊連連點頭,腰桿挺得筆直,彷彿這些日子搬石頭磨出的水泡都變成了光榮勳章。
“走,進園子瞧瞧去!”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這才依依不捨地從石碑前散開,三三兩兩步入園中。
甫一進門,驚歎聲便此起彼伏:
“老天爺!這景緻比鎮上週老爺家的花園還氣派!”
“咱們這可是獨一份!十里八鄉再找不出第二個!”
“瞧瞧這回廊、這亭子!往後晚飯後就來這兒遛彎,也過過城裡人的舒坦日子!”
“快看那些魚!都是在玉帶河裡長大的,咋在林家娃手裡就養得這般精神?”
“要我說,是林家人心正,祖宗才保佑他們事事順遂。你瞧那福氣兔子,如今都成產業了!”
“昨兒個我剛從兔子工坊買了只肥兔,按孫娘子教的做了酸辣兔丁,好傢伙,連湯汁都被小子們搶著蘸饅頭吃了!”
“這靈魚的滋味聽說更絕,一條能抵三隻雞呢!也不知到底是啥神仙味道…”
正議論著,忽聽園門處傳來清朗的少年聲:“各位鄉親靜一靜!”
眾人回頭,但見林毅與林懷安並肩站在臨時搭的木臺上,朝四方拱手。待喧譁稍止,林毅揚聲道:“感謝各位為留園出力!今日開園,咱們按當初約定,發放工錢和謝禮——所有參與者領工錢,每戶出了勞力的,還可任選一包新菜種或一條靈魚!”
話音未落,人群已沸騰起來。早有眼尖的看見廊下襬著長桌——林懷勇執名冊端坐中央,李有金、李有銀噼裡啪啦打著算盤,兩旁的少年們各守著一籃菜種、幾桶活魚。最惹人愛的是坐在哥哥們中間的果果,小囡囡今日特地穿了新做的襖子,像個福氣娃娃。每有村民上前,她便奶聲奶氣說一句:“多多關照呀!”直把人心裡說得暖融融的。
孩子們身後,林文柏、李文石、劉大山等長輩含笑而立,既為鎮場,也為分享這份喜悅。婦人們則忙著補充菜種、給魚桶換水,一切井然有序。
絕大多數村民都毫不猶豫地選了靈魚——新菜種往後還有機會,這堪比三隻雞的靈魚卻難得嚐鮮。聽說鎮上酒樓為爭購此魚,價錢已翻了三番呢!
丁老三排在隊伍中段,接過工錢時手都有些發顫。這平華村待人也太實誠了!他不過出了些力氣,不但名字刻上了功德碑,還能領工錢、得靈魚。想起妻子林文桂當初堅持回遷的決斷,他不由暗歎:這一步真是走對了!
隊伍後段的林守成父子更是心緒難平,此刻正經歷著人生最複雜的情緒波動。
“爹,咱們不是在做夢吧?”林文楊捏著剛領的工錢,銅板還帶著體溫,“這可是咱們頭一回——憑力氣掙的錢啊!”
林守成老淚差點飆出來。要知道,這位爺從前最大的“勞動”,就是從村頭溜達到村尾,順便點評下別人家的莊稼。
選魚時,父子倆更是上演了一出“艱難抉擇”:
“爹,要紅魚吧?瞧著肥壯。”林文楊悄聲道。
“聽說銀魚清蒸最鮮……”林守成搓著手,難以抉擇。
排在他們後面的黃豆爺爺看得著急:“銀魚清蒸、黃魚燉豆腐、紅魚香煎,樣樣都好!快些選吧,後頭還等著呢!”
在眾人善意的催促聲中,林守成終於道:“隨便撈一條就成!”
林毅利索地提起一尾金燦燦的黃魚,用草繩穿了遞過去:“拿好了,慢走。”
若在平日,林守成少不得要計較小輩直呼其名的不敬,可此刻他全部心神都被手中的銅錢和靈魚佔據——這是他們父子用汗水換來的,堂堂正正的收穫!
“走,回家燉魚去!”林守成昂首挺胸,彷彿拎著的是御賜珍寶。
他當然不知道,此刻他那位族長大哥正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對父子的背影,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爹笑甚麼?”林文柏好奇地問。
林守業捋須輕笑:“我在想,這世上最妙的教化,莫過於讓懶漢嚐到勤勞的甜頭。你瞧,他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比從前順眼多了?”
當然,林守業也沒指望他們就此脫胎換骨——畢竟狗改不了……咳咳,畢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但只要這甜頭夠誘人,還怕他們不繼續往正道上走嗎?
秋日的陽光灑滿留園,功德碑上的名字熠熠生輝。而某些人的命運,似乎也在這一天,悄然拐上了一條意想不到的岔路——至少今晚,林守成家飄出的魚香,是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驕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