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旺一直小心翼翼地抱著自己用慧心貼換來的獎賞，帶著妹妹丁珠坐在門口的石墩上，兩隻手箍得緊緊的，生怕被誰搶了去。
林文桂好說歹說，兒子就是不肯讓她先嚐一口。
“旺兒，你就讓娘嚐嚐味兒嘛。”她湊過去，笑眯眯地哄，“等會兒你爹回來，他還是會讓我先吃的。誰不知道，你爹最聽我的話。”
丁旺充耳不聞，頭也不回。眼睛直直地望著巷口，盼著爹的身影出現。
林文桂拿兒子沒招，但轉念一想——這小子能用慧心貼換獎賞，說明在學業上下了功夫。這個學期肯定不會墊底了，說不定還能反超隔壁丁芙那個小丫頭片子。
這麼一想，她心裡舒坦了不少，哼著小曲兒轉身去了廚房，還不忘喊一聲：“珠兒，過來給我燒火！”
丁珠不情願地站起身，跟在娘身後進了廚房。
廚房裡飄出飯菜香的時候，丁老三終於從田裡回來了。
丁旺遠遠看見爹的身影，一下子從石墩上彈起來，舉著油紙包大聲喊：“爹！爹！”
丁老三聽見兒子的聲音，腳步頓了頓。平日這個時候，兒子都還在外面瘋玩，不到飯點是喊不回來的。怎麼這會兒在家了？難道出啥事了？
他跟一起回來的錢大爺打了聲招呼，快步朝家走去。
“爹，爹，你回來啦！”丁旺雙手捧著油紙包，踮著腳遞到丁老三面前，“你看，這是我用慧心貼換的獎勵，你聞聞！”
丁老三低頭聞了聞，咧嘴笑了。他雖不善言辭，但從來不是個掃興的爹。
“是啥？點心？香！”他吸了吸鼻子，“好像有糖味兒，有茶味兒，還有油香！”
“爹真厲害！都聞出來了！”丁旺眼睛亮亮的，“這是炒瓜子和瓜子點心，在蘭心飯堂換的。
要八張慧心貼呢！我們存了兩個月才存夠的。
這裡面有焦糖味兒和茶香味兒的瓜子，還有瓜子酥糖和瓜子酥餅。我們一起吃！”
丁老三看著兒子興奮的小臉，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他不是因為這些吃的才高興，而是跟妻子想到一塊兒去了——兒子得了慧心貼，說明在課業上用功了，以後肯定比自己強。
他明顯感覺到，過了年之後，兒子好像懂事了。
以前只知道瘋玩，別的啥也不管。可現在，他對種田有了興趣。
一過完年，就拉著他去村公所認購香芋回家種。領回來後，正兒八經地跟他學怎麼種。不管每天怎麼瘋玩，都不忘去看看香芋，除草、鬆土、澆水，一樣不落。
說實話，丁老三知道自己不是個會當爹的人。他唯一能參考的榜樣就是自己的爹丁老漢。
娶了林文桂後，家裡的事都交給媳婦兒，他就全心全意種田，保證妻兒吃飽穿暖，不被別人欺負。
至於跟兒子談心、一起玩耍，他根本不會。教孩子的事，全是媳婦兒做主。
可現在的兒子，讓他特別喜歡。讓他有了一種當爹的歡喜感和成就感。兒子願意跟他嘮嗑，看他的眼神特別清亮，他能感到兒子對自己的依賴。
“旺兒真棒。”丁老三的聲音有點啞，“爹很高興。咱們一起吃。”
他很想摸摸兒子的小腦袋，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對上兒子疑惑的眼神，他有點窘地說：“爹的手髒，沾了泥土。回去，先洗手。”
丁旺點點頭，跟爹一起邁進家門，把油紙包小心地放在桌上，轉身就要去給爹打水洗手擦臉。丁老三也趕緊放下農具，跟兒子一起忙活起來。
林文桂在廚房聽到動靜，喊了一嗓子：“當家的，是你回來了嗎？”
“嗯，回來了！”
“洗手，把碗筷擺上，準備吃飯了！”
“好。”
丁旺把棉帕子遞給爹，猶豫了一下，小聲說：“爹，吃完飯，咱們也叫四叔四嬸他們來咱家，一起吃瓜子，好不好？”
丁老三抹臉的動作停住了。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一直以來，都是他們家去四弟家吃喝，極少請弟弟一家過來吃飯。因為妻子不喜歡。
他能感到妻子有點護食，不想把自己的東西分出去。他改變不了妻子，所以也從來不說。
丁旺見爹一直沒反應，以為爹跟娘一樣不樂意，扯了扯丁老三的衣角：“爹，四叔四嬸有好吃的，都叫上咱們。咱們也不能小氣。爹，夫子說，要禮尚往來。”
丁老三還沒開口，林文桂端著菜從廚房出來了：“啥是禮尚往來？”
“夫子說，別人對你好，你也要對別人好。別人請你吃飯，你也要請別人吃飯。這樣就是禮尚往來，以後才會有更多人對你好。”丁旺說得振振有詞。
“喲！旺兒真的是用心讀書了！連夫子的話都能記住了！”林文桂樂了，“好，今晚咱們慶祝一下，慶祝旺兒用心讀書了，還得了獎賞！娘做了你最愛吃的醬肉香芋煲，還有番茄炒蛋。”
“謝謝娘。”丁旺趁熱打鐵，“娘，吃了飯，咱們叫四叔四嬸過來一起吃瓜子和點心，行不？”
林文桂的笑凝在了臉上。
“為啥？”她皺了皺眉，“你那點兒瓜子和點心，咱們自家都不夠吃的，哪有分出去的份兒？”
“可四叔四嬸有好吃的，都叫上咱們啊！”丁旺不服氣，“我們不叫他們，就不是禮尚往來了，跟夫子說的就不一樣了！”
林文桂心裡千百個不樂意，她眼珠一轉，找了個藉口：“你這點兒獎賞不夠分。這樣吧，你下回再多得一些慧心貼，多換一些回來，咱們再叫上四叔四嬸。這太少了，拿出去有點寒磣，別人還以為咱們不誠心呢！”
丁旺還想爭取，林文桂直接打斷他：“你想想，四叔四嬸請咱們吃東西，哪有這麼小氣的？哪次不是一桌子好吃的？咱們這點吃的，真拿不出手！”
丁旺低頭想了想。娘說的好像也有道理，這一包是有點少，大家一起吃的話，每人只能嘗一點，確實不太夠。
丁老三見兒子被妻子說動了，也沒說甚麼。他放好帕子，揉了揉兒子的小腦袋，牽起他的手，又朝站在廚房門口的女兒招招手：“來，珠兒，吃飯了。”
一家四口往堂屋走。
林文桂為自己三言兩語搞定了兒子而得意，嘴角翹了翹，端著菜跟了進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丁老四的聲音：“三哥，三哥，在不？”
丁老三站起來應了一聲：“在，老四，進來。”
“三哥，三嫂，吃飯呢？”丁老四推門進來，滿臉堆笑，“吃完飯到咱們那邊嗑瓜子去！芙兒她們用慧心貼換了新口味的瓜子和點心回來，咱們一起嚐嚐味兒。”
堂屋裡忽然安靜了。
林文桂剛翹起的嘴角僵在了半空中。
丁老四見狀，搞不清狀況，撓了撓頭：“咋啦？你們咋不說話？不想嗑瓜子了？”
丁旺問：“四叔，芙兒只換了一份獎勵，咱們這麼多人，不夠分啊！”
“不止一份哦。”丁老四掰著指頭數，“芙兒一份，還有糧哥兒（丁老大兒子丁糧）、谷哥兒（丁老二兒子丁谷），何家兩兄弟，都換了一份。一共五份呢！咱們三家湊在一起吃，雖然也不算多，就是家裡人熱鬧一下嘛。”
“哦，四叔，我也換了一份。”丁旺說，“待會兒拿過去，一起吃。”
“好！旺兒真棒！”丁老四誇了一句，“芙兒說了，慧心貼可不容易得到。”
他轉頭看向丁老三：“三哥，你們先吃飯。說好了啊，待會兒過來，咱們一起熱鬧一下，享受一下孩子們的勝利果實！”
丁老三點點頭：“嗯，吃完飯就過去。”
丁老四擺擺手，轉身走了。
送走丁老四，不等家裡人開口，林文桂先聲奪人：“看吧，你四叔四嬸就是大方。這麼多份才好意思來叫我們一起吃。如果只有丁芙換的一份，也不好意思叫我們過去的。”
她端起碗，催促道：“快吃快吃，吃完就過去，別讓大家等我們。”
沒人接話，全家人都端起碗，扒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截。
林文桂扒了兩口飯，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總算挽尊成功了。
這回，她是真心想去隔壁吃的。那麼多，肯定能多吃一些的。
窗外的暮色漸漸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