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吃過午飯，就挎著籃子出了門。
籃子裡裝得滿滿當當——一籃子雞蛋，幾根剛摘的茄子，幾根頂花帶刺的黃瓜，還有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糖。
她要去平安村找妹妹。
不為別的，就為打聽那個“汽鍋”。
傍晚，姜氏回來了。
兩手空空。
林守成和王氏坐在堂屋裡，一看她進門，目光就黏了上去。
“咋地？沒有？不是平安村做的？”林守成放下菸袋。
姜氏點點頭，又搖搖頭，把籃子往桌上一擱，嗓子眼兒冒煙似的說：“先讓我喝口水，今兒我可是帶回大訊息了！”
不等公婆反應，她倒了一大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長長地呼了口氣。
林文楊急得直拍大腿：“怎麼回事？你快說啊！汽鍋怎麼沒買到？待會兒胖墩他們回來，指不定要怎麼鬧呢！”
林守成也追問：“老大家的，你說的甚麼大訊息？跟汽鍋有關？”
王氏不客氣地瞪了姜氏一眼：“你提著那麼多東西去，兩手空空回來，還要賣關子，要造反啊？”
“娘，我哪有那個膽兒啊。”姜氏連忙擺手，“不是賣關子，是想想從哪兒說起。我今兒聽到太多訊息，人都是懵的。”
“先說汽鍋！”林文楊直接命令，“為啥沒買回來？不是平安村做的？胖墩他們的情報有誤？”
“那倒不是。”姜氏搖搖頭，“汽鍋真是在平安村做的，也的確是那個陶師傅做的。可是——人家不賣。”
“為啥不賣？”三個人異口同聲。
“陶師傅說了，那個鍋是他做的，卻是別人拿圖來，他照著做的。沒經主家同意，他不能做來賣，那是他們的行規。”
“啊？！”林文楊瞪大眼睛，“這鍋是柳叔他們訂做的？我們要做，還得經過柳叔他們同意？”
“不會吧？”王氏這會兒思路倒是轉得快，“胖墩不是說這鍋是那個養馬的外地女人家鄉的嗎？要做，得找那個外地女人！”
“嗯，你說得有理！”林守成點點頭，“我看這鍋肯定是那外地女人的，老柳兩口子跟養馬那一家子走得近，應該是從他們那裡得來的。”
“不是，你們都猜錯了。”姜氏搖搖頭，聲音低了下來，“這鍋——是文松哥家的。柳叔他們從文松哥家借的。”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甚麼？”王氏第一個炸了，“怎麼可能？那小子怎麼知道這些？”
“娘，這有甚麼不可能的？”林文楊倒是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爹不是說了嗎？那養馬一家人是京城大老闆送來幫大哥家幹活兒的。他們聽大哥的吩咐，要他們一個鍋，算啥？要他們命，可能都得給。大戶人家都這樣！”
“真是走了狗屎運！”王氏憤憤地罵了一句，手裡的蒲扇拍得啪啪響。
“爹，娘，你們坐下，聽我說。這裡面水深著呢，可不是這麼簡單。”
姜氏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開啟，倒出一把黑亮亮的葵花籽，遞給王氏和林守成。
“爹，娘，這是葵花籽，就是胖墩他們心心念唸的瓜子。你們嚐嚐，五香味兒的。我妹妹炒的。平安村種的。老值錢了，他們都捨不得自己吃，全都被樊家買走了！”
姜氏自己也抓了一小把，嗑了一顆，眯起眼睛：“這還是我妹妹偷偷留下的，可好吃了，一吃就上癮。我下午嗑得停不下來，嘴都沒閒著。”
林守成和王氏當然知道葵花籽，但都還沒吃過呢。
村裡公田裡種了不少，他們每天出去遛彎都要拐去看看。村裡人也一樣，好些娃娃還學著花盤跟著太陽轉。他們親眼看著那花盤越長越大，沉甸甸的，黃燦燦的，看著就稀罕。
這兩天就要收了吧？
村裡人都在盯著呢。
王氏遲疑著拿起一顆，放進嘴裡，學姜氏的樣子嗑了一下。
“咔嚓”一聲，殼裂開了，瓜子仁在舌尖上滾了一圈。
她嚼了嚼，眼睛亮了。
林守成也嗑了一顆，又嗑了一顆。越嗑越香，越嗑越停不下來。
林文楊見狀，趕緊湊過來抓了一把，往嘴裡一塞，含含糊糊地說：“還真別說，這瓜子挺有味兒的！”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咔嚓咔嚓嗑瓜子，氣氛難得地鬆弛下來。
“爹，娘，我這一趟去平安村，算是開眼了！”姜氏邊嗑邊說，“娘，咱們中午還說，咱村的日子比平安村好多了。現在啊，平安村也發展起來了，我妹現在每天樂得合不攏嘴，說他們今年的分紅肯定少不了！”
王氏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他們村怎麼發展起來了？不就是黃豆芽嫁過去，開了個豆腐坊嗎？這算啥？我們村產業多了去了！”
“才不止呢！”姜氏壓低聲音，“原來啊，平安村還有個養鴨場，裡面的鴨子直接賣到京城，樊家專門用這些鴨子做‘京城烤鴨’，聽說可賺錢了！他們村的人想吃這些鴨子，都買不到。”
她神秘兮兮地湊近：“你們知道不？這個養鴨場的鴨種是哪兒來的？”
“哪兒來的？”林文楊問。
“也是文松哥家！”姜氏說，“而且，幫平安村把鴨子賣到京城，還是文松哥親自牽的線。”
“真的？”林文楊不信。
“當然。我妹妹的婆婆和大姑子就在養鴨場幹活兒，這訊息絕對錯不了。”姜氏挺了挺腰板，難得有點得意，“我妹妹說，慶幸當初沒鬧著要分家，不然，這些好事兒他們都沾不到光。養鴨場待遇可好了，工錢比種田多多了！”
林文楊沉默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我大哥現在本事真是越來越大了。要是，咱們也沒分家，現在，我還能幫幫大哥，把這些事兒都做起來，咱家的日子……”
他這話一出，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只有咔嚓咔嚓嗑瓜子的聲音。
沒人接話。
好一會兒，王氏才開口，聲音乾巴巴的：“不是說瓜子嗎？怎麼扯到養鴨場去了？”
“這瓜子的生意，也跟文松哥有關。”姜氏說。
“啥？這怎麼又跟他有關呢？”林守成都坐不住了。
“樊老闆跟咱們村籤合約買瓜子時，就說了，讓其他三村都種上，種多少他買多少。這不，三村都種了不少葵花籽呢！”姜氏說。
“哦，是文松賣向日葵種子給其他三村，賺了一大筆？”王氏接話。
“不是。”姜氏搖頭，“是文松哥在其他三村都建了瓜子工坊，在每個村找了一些能幹的村民進工坊幹活，教他們炒瓜子。這是跟各村合作的——咱們村出種子，出技術，包銷售，收益分成。”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妹妹就進了瓜子工坊，不僅有工錢，還能拿瓜子回家呢。這些，就是她們的福利。”
王氏手裡的瓜子掉了。
“我滴天老爺啊！”她呆住了，“這，這，他成了大老闆了？有幾家廠子了？”
“那咱們村咋不建一個呢？”林文楊想不通，“咱們村葵花籽更多吧？”
姜氏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咱們村肯定要建。我聽好幾家人都說過這個，聽說，就在醬料區那邊，不是還有好多空位嗎？估計這幾天就要宣佈了。到時，我也去報名，看看能不能進去做工。”
“那感情好，不僅有錢拿，還能免費吃瓜子。”林文楊點頭，“還真別說，這瓜子是好吃！”
“這就叫好吃啦？”姜氏笑了，“你沒聽胖墩說嗎？還有焦糖味、茶香味、香辣味，好多味道呢！最最最好吃的叫‘奶油味’，咱們都還沒嚐到呢！”
“這些，也是文松家的配方？”林守成的聲音有些發澀。
那個他放棄了的兒子，如今已經讓他高不可攀、觸不可及了。
“嗯，是果果想出來的方子。還有用葵花籽做的點心呢。”
屋裡又是一陣沉默。
“那汽鍋咋辦？”林文楊打破了沉默，“買不到，胖墩他們今晚要鬧翻天。”
“說起這個，還有一個大訊息！”姜氏忽然又來了精神。
“還有啥？”
“平安村除了有養鴨場、瓜子工坊，又新建了個陶器坊！”姜氏說，“這也是咱們村的功勞，應該說是二姑他們家功勞最大！”
她越說越來勁：“年初，劉大山去平安村帶著他們的人做山林排查，結果發現了一個陶土礦。這不，正好陶師傅有手藝，文石大哥就建議他們把陶器坊做起來。這下子，平安村日子可不就好起來了嗎？”
她掰著指頭數：“現在，大山姐夫啊、文松哥啊、文石大哥啊，都是香餑餑了。其他村都搶著請他們去呢，都希望能帶著他們開發山林，建立產業，把日子過起來！”
屋裡又安靜了下來。
好一會兒，林守成才找回聲音，乾澀地問：“那咱們要買汽鍋，非得透過文松？”
“應該是。聽說，其他家都是透過文松哥下單，統一訂做的。”
林守成伸手去摸瓜子，想再嗑兩顆緩緩，才發現袋子已經空了。
瓜子嗑完了。
他愣愣地看著那個空布袋，忽然覺得嘴裡寡淡得很。
“那，老大家的，你再跑一趟，去找文松，咱家也訂一個。”他說。
“爹！”姜氏連忙擺手，“還是讓妹夫丁老三去吧。他們家肯定也要訂的，正好一起。”
她看了看公婆的臉色，又補了一句：“妹夫人緣好。再說了，他去，就順便幫我們把錢付了，咱們還能省一筆。”
“也是，你說得也對。”王氏點頭，“待會兒讓女婿去跑一趟。”
四個人又沉默了。
這些訊息，一個個掰開來聽，都是好訊息。平安村日子好起來了，養鴨場賺錢了，瓜子工坊開起來了，陶器坊也建起來了。
可為啥，他們都樂不起來呢？
太陽快下山時，胖墩和小胖回來了。
一進門就聞到了不對勁——飯桌上沒有汽鍋魚。
再一看，爹孃、爺爺奶奶面前的桌上，堆著一小堆瓜子殼。
兩個小祖宗的臉色瞬間變了。
“瓜子！”小胖尖叫起來，“你們偷嗑瓜子！”
“我們的汽鍋魚呢？”胖墩也不甘示弱，“說好的汽鍋魚呢？”
王氏剛要開口解釋，兩個孩子已經炸開了鍋。
兩個小祖宗你一句我一句，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吵得屋頂都要掀翻了。
王氏和姜氏手忙腳亂地哄，林文楊板著臉訓了幾句，根本不管用。林守成坐在椅子上，悶頭抽菸，一句話也不說。
就在這時，隔壁柳家飄來了汽鍋雞的香氣。
那香味兒濃得化不開，順著晚風飄過來，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
胖墩和小胖不鬧了，吸著鼻子，眼淚汪汪地看著桌上那些冷掉的飯菜。
林守成家這天的晚飯，又食不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