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老二站在錢家門前,又有些遲疑了。
剛才那些勇氣,好像在一路奔來之中消散了一些。
他握了握拳,手心有點潮。想轉身回去,又覺得不甘心。
正在躊躇時,院裡傳來一陣笑聲。
細細軟軟的,甜甜的。
是他聽了就心跳加快的那個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身子。
從懷裡掏出一個物件,握在手中。
然後,舉手叩響了門。
——
很快,門開了。
正是那個他心心念唸的人兒。
“包二哥?”錢景看見他,帶著慣有的甜笑,“你來啦?找我爹嗎?進來坐!”
她側身讓開,準備把人請進門。
“不。”包老二的聲音有點緊,“我,我,我找你!”
錢景一愣:“找我?”
她眨眨眼,忽然像想到了甚麼,臉慢慢染上了一些緋紅。
“找我幹嘛?”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頭也低了下去,不再直視包老二。
包老二見她低頭,有點著急。
他忙把手中握著的那個物件遞到她面前:“這個!”
錢景抬眼看去——
是一個陶瓷的暖手爐,圓鼓鼓的,上面還刻著幾朵小花。
是她的。
那天她塞給他的,後來忘記拿回來了。
“你是來還我暖手爐的?”錢景問。
包老二搖搖頭:“這個,這個我想要。”
“啊?!”錢景呆了呆,“包二哥,你是怕冷嗎?這個暖手爐我用過了,要不,我買個新的給你?”
“不。”包老二執拗地說,“我想要這個,就要這個。”
錢景沒明白他為甚麼非要這個用過的暖手爐。
但他那執拗的樣子,讓她不忍心拒絕。
她點點頭:“好的,這個給你用吧。”
包老二笑了。
小心地把暖手爐塞回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錢景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眼。
那是一個很純粹、很滿足的笑容。
很有感染力。
連她也禁不住回了他一個笑臉。
——
包老二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到她面前。
“給你。”
錢景看著他掌心的布包,又抬頭看看他:“這是甚麼?”
“我雕的。”包老二說,“用紅豆木雕的,是髮簪。”
他又把手向前伸了伸:“給你的,雕給你的。”
錢景徹底呆住了。
她盯著那個小布包,沒有接。
她是甜,她也白,但她不傻。
她當然知道送女子髮簪是甚麼意思。
可她不知道面前這個男子傻不傻——他是否明白這個意思?
還是,他只是要了她的暖手爐,不好意思,所以回個禮?
包老二見她半晌沒接,有點著急。
“我剛學會木雕,乾爹說我有天分的。”他趕緊解釋,“這個,好看的。你看看,不喜歡的話,我再給你雕別的。你喜歡啥?”
錢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問:“包二哥,你為啥要送我這個?”
包老二看著她。
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正認真地望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
用盡所有勇氣,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我,我喜歡你,想跟你求親。”
——
說完,他就呆呆地站著。
好像在等待終極判決一般緊張。
——
錢景是昨天才知道家裡的打算的。
昨天一早,她煮好了醒酒湯,正想端去給爹。剛走到爹孃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
是爹的聲音,帶著懊惱:“老伴兒,我,我錯了,下回我一定改正。”
“不是說不讓你喝酒,”孃的聲音響起,“可那是該喝大酒的場合嗎?”
頓了頓,娘又說:“你說,現在怎麼辦?難道咱們還能主動把閨女送上門?”
“那不行。”爹立刻反對,“怎麼也得男方上門來求親啊?哪有女方上門的?”
“那現在找甚麼藉口讓男方再上門?”娘急了,“我跟你說,那小夥子對景丫頭肯定是有意的。你們這麼一耽擱,他不知道會不會以為咱們沒相中他呢!萬一,他放棄了,那可咋整?”
“唉,別急,我再琢磨琢磨。”爹說,“那小子是個好的,配咱們景丫頭合適,他們肯定能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
他的語氣篤定起來:“老伴兒,你是知道的,我的直覺這麼多年沒錯過。”
“現在說這個有啥用。”娘嘆了口氣,“算了,咱們再看看。還有啥辦法跟古大哥通個氣,讓他們知道咱們的想法。”
“別擔心。”爹忽然嘿嘿笑起來,“沒準兒包老二那小子跟我當年一樣,會忍不住主動上門的。”
然後聽見娘拍打爹的聲音:“說孩子的事兒呢,咋又扯到你自己身上去了。沒個正經。頭還疼不疼?景丫煮了醒酒湯,我去給你端一碗。”
錢景馬上轉身回到廚房。
一路上,臉不自覺紅了。
這些年,來求親的人不少,但爹孃都擋回去了。
這是他們第一回相中一個人。
她想起那個高大的漢子。
他的身板兒,跟爹和哥哥們站在一起,真像一家人。
他的眼睛特別清亮,看人的時候,很專注。
聽她說話時,也很專注。
她給他一種熟悉感。
在他面前,她很自在。
——
現在,這個高大的漢子就站在她面前,紅著臉,說出那句“我喜歡你,想跟你求親”。
她定了一會兒。
然後抬起手,從他手裡拿起那個小布包。
慢慢開啟。
是一支紅豆木的髮簪。
弓箭形狀的,細細的箭桿,微微彎起的弓背,箭頭的位置被雕成一個小小的愛心。
刻得很好看,打磨得很圓潤。
真的不像出自剛學木雕的人之手。
“這弓箭髮簪,很特別。”她輕聲說,“這種樣式的髮簪,我第一次見。”
包老二看著她,認真地說:
“我,我曾經被一個使用弓箭的大將軍救過。後來,後來我給自己起名‘弓’,弓箭的弓。”
他頓了頓,終於把心裡藏了很久的話說出來:
“我想送這個髮簪給你,因為——”
“我想與你成為結髮夫妻,護你一生,伴你一生。”
——
錢景輕輕摩挲著那支髮簪。
然後抬頭,直視包老二。
笑開:“好!”
——
“景丫,誰來了?咋站在門口說話呢?”
屋裡傳來錢老漢的聲音。
錢景沒回答,只是笑著,看著包老二。
包老二出聲應道:“錢叔,是我。”
錢老漢很快出現在門口,看見包老二,一臉驚喜:
“包小子來了?!來,來,進來!”
他招呼著,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一亮:
“你是來提親的嗎?”
“不,不是。”包老二見到錢老漢,又緊張起來。
錢老漢看看女兒,又看看包老二,迷糊了:
“那你來幹嘛?”
包老二站得筆直,認認真真地回答:
“我來問問,啥時候可以上門提親?”
——
錢老漢愣了一瞬。
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好小子!”他一巴掌拍在包老二肩上,力道大得包老二都晃了一下:“問得好!問得好!”
錢景站在旁邊,臉紅了,但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那支紅豆木的髮簪,被她緊緊握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