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芹沒接話。
屋裡等著她開口的人,等了個空。
馮老頭臉上的希冀,慢慢凝固。
馮老太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馮老大見此情形,騰地站起來,指著馮小芹,兇狠地:“你——”
“老大,坐下!”
馮老頭厲聲喝住了他後面的話。
不能撕破臉。
馮老大被老爹一吼,瞬間洩了氣。他狠狠地盯了馮小芹一眼。
馮小芹沒有抬頭看他。
劉小山伸出手,輕輕卻穩穩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
馮老頭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副表情。
“小芹,”他放軟了聲音,“咱們家現在就你日子過得好。我們都聽說了,你們村免賦稅好幾年呢,今年又分紅了,再加上你和女婿平日裡都勤快,進賬應該不少。”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
“咱們也不要多。你再給點,至少讓我們把開春的種子錢湊齊,讓家裡人能有飯吃。你看行不?”
馮小芹又沉默了一會兒。
她鬆開丈夫的手,抬起頭。
“爹,娘,我剛才給您們的錢,做開春的種子錢是足夠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不像以往那樣怯怯的。
“我和小山的日子沒你們想得那麼好。我們是借錢修的房,欠著債;長安讀著書,是一筆大開銷;我們村的菜種子大家都知道好,那也要花錢買的,也不是白送給我們種的。”
她頓了頓,繼續說:
“我跟小山勤快,除了忙地裡的,小山還要去打散工多賺點錢。不然,我們也會吃不上飯。”
馮老太一聽就急了:
“怎麼可能?我們都打聽過了!小山家在你們村可是叫得上名號的,家底厚著呢!”
“娘,你忘了?”
馮小芹看著母親,語氣依舊平靜。
“你一直讓我自己當家做主,把錢都握在自己手裡。說婆家都是外人,信不過的。我分家了,婆婆他們家底多厚,都是那一家的。”
她頓了頓:“當然,婆婆和大哥他們時常也幫補我們。婆婆幫我帶孩子,大哥大嫂時常幫我們種地,家裡有甚麼事,也是第一時間來幫忙。”
馮老太愣住了。
這個丫頭,甚麼時候學會了說這麼長一段話?
馮小芹看到母親驚訝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她還想說。
“娘,你說得對,分家了就該自己過日子。所以,我和小山過我們自己的日子。婆家的是婆家的,我跟小山的才是我們自己的。我們倆,手頭也沒有富餘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娘,我覺得我婆家信得過。我們的每次難關,都是他們幫忙的。”
“你——你這個死丫頭!”
馮老太徹底繃不住了,臉漲得通紅:
“反了天了!咋地?翅膀硬了?!”
“老太婆!”
馮老頭把煙槍狠狠地敲在炕沿上,“砰”的一聲,鎮住了所有人。
馮老太忿忿地瞪著馮小芹,卻不敢再說話了。
——
馮老頭嘆了口氣,換上一副被女兒傷透心的表情:
“小芹,爹聽出來了,你埋怨爹孃呢。”
他搖搖頭,聲音裡滿是無奈:
“咱家窮,幫補不了你,你現在看不上咱們了!唉,都是兒女債啊,費心費力養大孩子,臨了還落不了好——這就是當父母的命啊!”
馮小芹看著父親。
以前每次聽到這樣的話,她都會覺得愧疚,覺得自己不孝,覺得該多做點甚麼補償家人。
但今天,她只是平靜地開口:
“爹,我不怨你們。”
“爹,我當時出嫁時,你說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們不給我啥,也不指望我回報啥。”
她一字一句,像在唸一段早就刻在心裡的話:
“我嫁了這些年,家裡窮,家裡富,我都沒得到過啥。有啥好怨的?”
馮老頭窒了一窒。
他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甚麼。
這個女兒,甚麼時候變得“有腦子”了?
他迅速謀算著,又嘆了口氣:
“唉,小芹啊,過去的就過去了吧。人總要向前看。都是窮造成的,等咱家日子好過起來,爹一定好好彌補你!”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
“當下啊,要緊的是,得讓咱家日子過下去!既然你們沒有富餘的錢,那能不能想想別的法子,幫幫家裡?”
“啥法子?”
馮老頭沒有回答馮小芹,而是轉向劉小山:
“小山啊,聽說你大哥就是劉耆長,在四村都能說上話。你看——能不能讓你大哥在羅里正面前提兩句?讓小芹大哥和弟弟去村裡的安保隊或者送貨隊。”
他一臉期待:“他們倆幹不了地裡活兒,進了安保隊和送貨隊,至少每個月有工錢,算是有穩定收入,也能讓家裡日子過下去。你說是不?”
劉小山搖搖頭。
“這事兒我做不了主。我哥不會聽我的。”
他看著馮老頭,語氣平靜:
“岳父,不瞞你說,我哥當村裡耆長好幾年了,我是前幾個月才進了村裡安保隊。我的身手達不到他的要求,他都不會同意。”
“啥?!”
新弟媳尖聲叫起來:“你這個哥哥也太不近人情了!真是的!”
“就是!”馮小弟也附和,“居然都不照顧自家人,真是冷血!”
劉小山沒有辯解。
他只是看了馮小弟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卻讓馮小弟想起了七月裡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
馮老頭看了看劉小山,確定他說的不是搪塞之言。
他咬咬牙,又退了一步:
“那還有一個法子。”
他轉向馮小芹,眼神裡帶著最後的希冀:
“小芹、小山,你們能不能去你們村裡正那裡,幫我們說動說動,讓我們全家遷到平華村去?”
馮小芹愣住了。
“平華村如今越來越好,日子好過,還免賦稅。”馮老頭越說越來勁。
“那何老漢以前在平分村時,跟咱家一樣窮,可一落戶到平華村,居然就開起了作坊,當了坊主!我們一家也遷過去,平日裡還能多照顧你們——”
馮老太連忙接話:“對,小芹啊,以後娘也幫你看看家,讓你和女婿也輕鬆些!家裡有啥事兒,走動也方便!”
“對!對!”馮家大嫂兩眼放光,急切地勸說,“小芹,妹夫,咱們過去落戶,離你們近一些,以後啥事兒都能互相關照!”
馮小弟和弟媳也連連點頭。
馮家人你一言我一語,彷彿這事兒已經成了。
——
劉小山算是聽明白了。
說千道萬,還是想扒著妻子吸血。
他看看有些茫然的妻子,不覺莞爾。
這是妻子曾經幻想過的——讓孃家人落戶平華村,跟何叔他們一樣,也過上好日子。
沒想到,岳家還真有這個打算。
他溫和而清晰地說:
“這個事兒我能去跟里正說說,問問情況。但我沒法保證能說動里正。”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不留餘地:
“我們村現在落戶更加嚴了。聽說,縣尊那裡都卡著好多想落戶到我們村的申請呢,這不是我們村裡正就能決定的。”
他看著馮老頭,問了一句:
“再說,你們要遷走,羅里正這邊同意了嗎?”
馮家人集體愣住了。
他們原本想的是——先落實平華村那邊,到時由平華村出面說動羅里正。
直接跟羅里正說?
那老頭兒肯定會一口拒絕。
不僅如此,接下來的日子可能還會對他們嚴加敲打。
那日子……
馮家人想想都集體打了個寒顫。
那可咋辦呢?
今兒的謀算,一個也沒實現……
——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爹,娘,我餓了。”
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
是劉長安。他輕輕扯扯馮小芹的衣袖,仰著小臉,眼巴巴地看著她。
“窩也餓了!”
長寧也仰起臉,奶聲奶氣地跟著哥哥說。
馮老大的三個兒子也嚷起來:
“我也餓了!”
“啥時候吃飯啊?”
馮老太這才發覺,早就過了午飯飯點了。
她剛想張嘴叫馮小芹去做飯——
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使喚這丫頭了。
她轉向大兒媳婦:“老大家的,快去做飯!”
大兒媳婦一梗脖子:“娘,今天不輪到我了!昨天是我做的!”
小兒媳婦立刻扶著肚子,哎喲哎喲地叫起來:
“我今天肚子不舒服……哎喲,老三,快扶扶我!”
“早不痛,晚不痛,一干活兒就痛!”大兒媳婦譏諷道,“你這肚子也真厲害!”
“大嫂,你這話啥意思?”馮小弟不樂意了。
“啥意思?意思就是有些人就會裝!”
“你——”
老大和老三家,就這麼吵了起來。
——
馮小芹低頭看著兩個孩子。
長安緊緊挨著她,小手攥著她的衣角。長寧窩在爹爹懷裡,眼睛睜得大大的,有些害怕地看著那兩對吵架的伯伯嬸嬸。
她忽然站起來。
“爹,娘,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了。”
馮老太一愣:“唉,小芹,別急別急!我馬上讓人做飯去,再坐會兒!”
馮老頭也連忙說:“對對對,吃了飯再走!”
“不了。”馮小芹抱起小兒子,“我們都餓了,回去弄點吃的。”
劉小山也抱起大兒子,跟在妻子身後。
“爹,娘,”馮小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不用送了,我們走了啊。”
說完,一家四口走出了門。
過了一會兒,馮家突然傳出馮大嫂的尖叫:“糟了!她還沒給鐵蛋他們壓歲錢呢!哎呀~”
——
牛車慢慢悠悠地往平華村的方向走。
劉長安挨著劉小山,小布包還掛在身上,鼓鼓囊囊的。
他忽然伸手,從布包裡掏出一把葡萄乾,遞到馮小芹面前。
“娘,給你。”
馮小芹低頭看他。
“吃了就不餓了。”長安認真地說,眼睛亮亮的。
旁邊,長寧也從自己的小布包裡掏啊掏,掏出一顆飴糖。
他舉著糖,努力往馮小芹嘴邊送,奶聲奶氣地說:
“娘,次,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