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林家大宅比往日更熱鬧些——除了常來的林家、李家、劉大山夫婦和孩子,外村學子們,今日還多了個熟悉的新面孔。
劉周氏。
這位劉大山的母親,已經許久不曾出現在這樣的家宴場合了。
當年劉大山和李文慧成親後,她和李家、林家常有走動,時常參加三家人的聚會。
自劉小山娶了馮小芹,家裡氣氛時好時壞,她多數時候都在自家院裡照看兩個小孫子,便鮮少出來走動。
可今日,她來了。
一是聽兒子劉大山說林家種出了廣南芋頭,這是她四十多年沒吃到的味道,念掛得很;
二是這段時間,以往對孩子不上心的小兒媳有所改變,不僅時常主動去接長安放學,還經常自己在家開火做晚飯。這讓她時間富餘了,才又走動起來。
“嬸子來了!”鄭秀娘第一個看見,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上去,“快進來,咱們今兒做新吃食,您正好來試試味兒。”
劉周氏笑著點頭,目光卻先落在了地上。
那裡堆著小山似的香芋。淡紫色的外皮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個頭碩大飽滿。
她怔了怔,快步走過去,抱起一個掂了掂。
“這……這是你們種的廣南芋頭?”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對,聽文遠他們說,是叫這個名兒。”林守英在一旁笑道,“果果叫它‘香芋’。”
劉周氏的手指輕輕撫過芋頭表面,動作很輕,像在觸控甚麼易碎的珍寶。
“幾十年沒見著了……”她低聲喃喃,“跟我家當年種的一模一樣。好像,更大,更好!”
廚房裡靜了一瞬。
鄭秀娘和林守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原來,嬸子/親家母是廣南人。
“嬸子坐。”鄭秀娘搬來凳子,“您既是廣南人,定是懂這芋頭的。今兒正好,給我們指點指點。”
劉周氏卻沒坐,而是挽起袖子,熟稔地從林守英手裡拿過小刀,開始熟練地削起芋皮。
“這芋頭,我們那兒叫‘檳榔芋’。”她的聲音在芋皮簌簌落下的聲音裡,漸漸平穩下來,
“長得慢,最快也要五個月才能熟。能長到六七斤一個,就算頂好的了。
自家捨不得吃,都賣去城裡,富貴人家才吃得起。”
她削好一個,輕輕切開。內裡是淡紫色的肉,質地緊實細膩。
“我們那時啊,若能吃上一回,總要割點肉一起煮。”劉周氏的聲音裡帶著追憶:
“這芋頭最是吸味,一小塊肉,能讓一鍋芋頭都有肉香。吃的時候,芋頭比肉還搶手。還喜歡煮成糖水和湯羹,潤得很呢!”
正說著,孫嘉陵捧著盆剛洗好的南瓜進來,聽見這話,眼睛一亮。
“嬸子真說著了!”她笑道,“咱們今兒就要做香芋扣肉呢!還有芋泥餅、南瓜燉香芋。果果還說,要做道‘反沙香芋’,我都沒聽說過!”
她頓了頓,又補充:“果果還說,這香芋不僅能做成鹹的、甜的,還可以做成辣味的芋泥球。芋泥球可以有原味,有辣味,隨各人喜歡。”
劉周氏削芋頭的手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向正在一旁和其他女孩子捏芋泥球的果果。
小丫頭繫著小小的圍裙,手上臉上都沾了點芋泥,正認真地把一團芋泥搓成圓球。林秀茹在旁邊幫她,兩人小聲說著甚麼。
“果果……”劉周氏輕聲問,“她從沒去過廣南吧?”
“沒呢。”林守英笑道,“這孩子自小愛聽她姑爺爺講走南闖北的故事,許是記下了。再加上她自己愛琢磨,甚麼新鮮吃法都能想出來。”
這話說得自然,廚房裡眾人都笑著點頭。
劉周氏卻依然看著果果,眼裡漸漸浮起更深的驚訝。
她削好第二個芋頭,又掂了掂分量,忍不住問:“這芋頭……種了多久?”
“兩個月。”鄭秀娘答得輕鬆,“果果院裡那塊地,八月底下種,這月底就收了。”
“兩個月?!”劉周氏的手一抖,刀子差點掉在地上。
“還不止呢。”林守英喜滋滋地補充,“果果種的這香芋,最小的一個都有十二斤。大的十三四斤,切開都是粉糯的,沒一處硬心!”
劉周氏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低頭看看手裡的芋頭,又看看地上那堆“小山”,最後看向果果。
半晌,她才顫聲說:“這……這是神仙種的吧?”
滿廚房的人都笑了起來。
笑聲裡,劉周氏慢慢回過神,也笑了。
她搖搖頭,繼續削芋頭,動作卻比方才更利落了。
“果果這孩子,”她輕聲道,“是個識貨的。一種就種出了最好的芋頭。”
那邊,果果正好捏好一個芋泥球,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看過來。
小丫頭眨眨眼睛,奶聲奶氣地說:“嗯,香芋是最好的芋頭,可以做菜,還可以做茶果子。”
廚房裡的女眷們都看了過來。
果果繼續道:“果子都摘完了,果果想著,可以用香芋來做芋泥餡兒。還有蓮蓉餡兒、豆沙餡兒……這樣茶果子,就甚麼時候都能做了。”
這話說得條理清晰,廚房裡靜了一瞬。
張青櫻和江依心最先反應過來。
原來……是這樣。
果果小院裡那些果樹,秋後果子陸續摘完,蘭心班的茶果子便少了最重要的果味餡料。
小丫頭是記著這事,才特地尋了能做餡的香芋來種。
她不只是在種一種好吃的芋頭。
她是在為蘭心班的姑娘們,為村裡的這點小產業,尋一條能長久走下去的路。
“果果真棒……”張青櫻走過去,輕輕摸了摸果果的頭,“想得周到。”
林守英也明白了,眼裡閃著光:“這麼說,往後咱們的茶果子,還能有芋泥味、蓮蓉味、豆沙味?一年四季都不重樣了!”
“嗯!”果果用力點頭,小臉上露出燦爛的笑。
廚房裡的氣氛更加熱烈了。
劉周氏聽著,看著,手裡的刀越發快。
芋皮一片片落下,露出裡頭紫瑩瑩的芋肉。
香氣隨著她的動作瀰漫開來,那是記憶裡故鄉的味道,卻又比記憶中更加濃郁、更加醇厚。
鍋裡開始飄出蒸汽。香芋扣肉的肉香、南瓜燉芋頭的甜香、還有炸芋泥球的油香,漸漸在廚房裡交融。
劉周氏深吸一口氣。
那遙遠的廣南故鄉的滋味,與眼前平華村這暖融融的煙火氣,在這一刻,奇異地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