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蘭心閣的姑娘們提著食盒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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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叔公家的院子此刻正熱鬧。
林豐盈三姐妹一進院門,就聽見四嬸陳卉生在屋裡喚:“豐盈回來了?快來,小合歡剛醒呢!”
姐妹三人相視一笑,先把食盒提進堂屋。
堂屋裡,林七叔公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見孫女們回來,眯著眼問:“今日學得如何?”
“太爺爺,您看這個!”林豐鈴最活潑,開啟食盒捧到老人面前。
食盒裡,五色茶果子碼得整整齊齊——粉紅的花朵,雪白的兔子,金黃的玉米,硃紅的辣果子,還有小巧的葫蘆。在燭光下,這些點心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一盒精緻的玉石雕件。
林七叔公手中的茶盞頓在半空。
“這……這是你們做的?”
“是!”林豐盈笑著點頭,“今日芝蘭教我們茶藝,果果教我們做茶果子。這些是我們蘭心班一起做的。”
屋裡的人都圍了過來。
林三郎剛從田裡回來,手上還沾著泥,湊近看了半晌:“乖乖,這比鎮上福瑞齋的點心還精巧!”
“何止精巧,”林豐盈的孃親接過一朵“紅梅映雪”,細細端詳,“這花瓣的紋路都看得清。你們這手……真巧了。”
林小四郎從屋裡出來,見了也稀奇,直接拿起一塊“玉兔抱春”:“我給卉生瞧瞧去!”說著快步進了廂房。
屋裡傳來陳卉生輕柔的笑聲:“真好看……像活的一樣。”
很快,全家二十來口人都聚到了堂屋。眾人又看又聞又嘗,個個都讚不絕口,更別說本來就愛吃甜食的林七叔公了。
玉米造型的“金玉滿堂”最受歡迎。板栗蓉細膩香甜,外皮糯軟,咬下去滿口都是秋日的豐饒滋味。
“這手藝……”林七叔公慢慢咀嚼著,半晌才道,“放在鎮上,怕是一盒要賣上百文。”
林豐年點頭:“懷安哥說,京城大茶樓的茶點,一碟四塊就要半錢銀子。咱們這茶果子,用料實在,模樣又新奇,怕是更貴。”
“何止貴,”林小四郎扶著裹得嚴嚴實實的陳卉生出來坐下,“怕是京城都沒見過玉米、辣果子模樣的點心。這是咱們平華村獨一份!”
陳卉生身子已有力氣,輕靠在丈夫身上,小口吃著侄女遞來的半塊茶果子,眼中滿是溫柔:“等咱們小合歡長大了,也送她去村學。跟果果、芝蘭她們學本事,過得開開心心的。”
這話說到眾人心裡去了。
自從村學辦了女子班,家裡這幾個丫頭眼見著不一樣了——說話大方了,做事有條理了,如今連這樣精巧的點心都會做。這束脩,交得太值了。
正說著,林七叔公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盞,看向三個孫女:“這些茶果子,用的都是果果家的果子?”
林豐盈點頭:“是,山楂、草莓、板栗、蓮子,都是從果果家摘的。”
老人眉頭微蹙:“總佔小囡囡的便宜,可不好。”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太爺爺,不會的。”林豐盈連忙解釋,“梁夫子第一堂課就教了我們——凡事要有章程,不能總靠別人吃虧。咱們用的每一份材料,都記了賬的。”
林豐鈴接話:“對!摘了多少果子,稱了多重,都記在蘭心班的賬本上。要從蘭心基金和飯堂的收益裡支錢,付給果果家。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只是果果和張夫子她們收的錢很少,說是支援咱們蘭心班,半買半送。”
林豐彩補充:“梁夫子說,單靠一兩個人的付出,事情做不長久。要大家都有付出,有收穫,才能一起往前走。”
林七叔公聽著,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來。
他重新拿起茶盞,緩緩喝了一口,茶香在燭光裡嫋嫋升起。
“好。”老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們梁夫子,是個明白人。咱們林家,從來不做佔人便宜的事。該給的錢要給,該記的賬要記。”
他看向三個孫女,眼中滿是欣慰:“你們這個蘭心班,不簡單。不只教手藝,更教做人做事的道理。”
林豐盈三姐妹相視一笑,心中滿是驕傲。
這夜,林七叔公家堂屋的燭光亮了很久。茶果子的甜香混著茶香,在秋夜的空氣裡靜靜流淌。而“蘭心班”這三個字,在全家人的心裡,分量又重了幾分。
末了,三姐妹見小弟小魚兒今兒特別安靜,打趣道:“小魚兒,這茶果子你不拿去跟寶生和威武分享啊?”
小魚兒咬著酸酸甜甜的山楂餡茶果子,搖搖頭:“冬雪姐姐肯定也拿回去了,寶生肯定也吃了。羅威武晚上在果果家吃飯,肯定也吃著了。這些茶果子,給太爺爺吃!”
林七叔公一聽,笑開了花:“好,乖孫孫,咱倆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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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光景,也發生在趙四爺家、黃豆爺爺家、陳大柱家、尤香家……
趙四爺嚐了孫女趙紫蘇帶回來的茶果子,捻鬚笑道:“這手藝,比你奶奶當年在府城見過的都不差。好好學,趕明兒爺爺的蜂蜜,也能配著這茶果子賣個好價錢。”
黃豆爺爺家,黃豆花正給全家人演示茶果子的吃法:“要先看,再聞,然後小口嘗……芝蘭姐姐說的,這叫‘品’。”
陳大柱和上官玉瑩看著孫女陳紅蓮、上官青蓮帶回來的食盒,夫妻倆眼眶都有些熱。他們原以為孩子們入學能識字認數,能學著操持家務,何曾想過,她們能在學堂裡學這樣風雅的手藝。
尤香和洪巖家,一家人對著茶果子看了又看。尤香忽然說:“巖哥,等開春,咱們在豬圈邊也種幾棵果樹。往後蘭心班要用果子,咱們也能供些。”
洪巖憨厚地笑:“好,都聽你的。”
這些人家,都是平華村裡最早送女娃娃去讀書的。他們或許說不清大道理,但心裡有桿秤——知道甚麼是好,甚麼該做。
正是這份樸素的是非觀,讓平華村在接納流民、發展產業的過程中,始終保持著那份難得的清明與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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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並不是所有家庭都如此。
丁芙提著食盒回家時,天已擦黑。
何秋雲正在院裡收晾曬的麻線,見女兒回來,放下麻線迎上去:“回來啦?……這是啥?”
丁芙開啟食盒,獻寶似的捧到孃親面前。
食盒裡,五色茶果子安靜地躺著,在暮色裡像一盒小小的夢。
何秋雲愣住了。
她見過鎮上點心鋪最貴的糕點,也不過是印個福字、壽字。何曾見過這樣做成花朵、兔子、玉米模樣的?更別提那辣椒形狀的——紅豔豔的,俏生生的,看著就喜慶。
“這……這都是你們做的?”何秋雲聲音都有些顫。
“嗯!”丁芙用力點頭,小臉在暮色裡發著光,“芝蘭姐姐教茶藝,果果教做茶果子。我做了葫蘆和玉米的!”
丁老四從屋裡出來,見了也嘖嘖稱奇:“了不得,了不得!我閨女有這手藝,將來開個點心鋪子都使得!”
夫妻倆高興壞了,當即決定——今晚請客!
何秋雲去隔壁請何老爹老兩口和何秋山一家,丁老四則去了隔壁三哥家。
丁老三家堂屋裡,林文桂正在燈下縫補衣裳。聽了丁老四的話,她手中針線不停,眼皮都沒抬:“哎呀,四弟別那麼客氣!這不,前兩天中秋節,咱們在鎮上買了些糕點都還沒吃完,就不去湊熱鬧了。”
她說著,伸手扯了扯旁邊丁老三的衣袖。
丁老三張了張嘴,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弟弟,最終甚麼也沒說。
丁老四心裡明鏡似的。他這位三嫂,向來見不得別人好。從前嫌他家窮,如今見他家日子紅火了,心裡更不是滋味。
他也不惱,依舊笑呵呵的:“成,那三哥三嫂歇著。”
轉身出門時,他心裡嘀咕:不來就算了,是你沒口福。我閨女做的點心,你不來,我還多吃一塊!
何老爹一家卻是高高興興地來了。
堂屋裡點起兩盞油燈,桌上擺著茶果子,泡著林懷安和林毅從四川帶回來的茶。大人孩子圍坐一團,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丁芙如今大方多了,主動給大家介紹:“這是‘紅梅映雪’,山楂餡的,酸酸甜甜。這是‘玉兔抱春’,草莓餡的……這個玉米的叫‘金玉滿堂’,是我做的!”
何秋山的兩個兒子何葛、何麻吃得眼睛都眯起來:“芙兒妹妹好厲害!”丁老大的兒子丁谷、丁老二的兒子丁糧(他們也在村學讀書,沒住宿舍,住在何老漢家)也連聲附和:“嗯嗯,芙兒妹妹真厲害!”
丁芙的妹妹丁蓉才三歲,也學著大人的樣子,小口小口咬著點心,奶聲奶氣地說:“姐姐,好吃!”
正熱鬧著,門口忽然出現兩個小小的身影。
丁旺牽著妹妹丁珠,有些侷促地站在門檻外。兄妹倆都沒說話,只是眼巴巴地望著屋裡。
丁芙第一個看見他們,立刻站起身:“旺哥哥,珠兒姐,你們來啦!快進來吃茶果子!”
何秋雲和丁老四聞聲回頭,丁老四熱情招呼:“快進來,正好一起!”
何老爹老兩口也笑:“來來,孩子,到何爺爺這兒來。”
丁旺和丁珠這才怯生生地走進來。
丁芙已經拉著妹妹丁蓉,給兩人遞茶果子。丁蓉雖然年紀小,卻也懂事,把自己手裡的半塊“玉兔抱春”遞給丁珠:“姐姐,吃!”
丁珠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
丁旺吃著茶果子,心裡五味雜陳。
真好吃。比用慧心貼換的月餅還好吃。外皮糯糯的,餡料香香的,好幾種都是他從未嘗過的滋味。
他聽著大人們誇丁芙手藝好,聽著丁芙說學堂裡的趣事——芝蘭姐姐點茶時的手有多穩,果果教大家和麵時有多認真,梁夫子說女子也要有立身的本事……
這些話,像種子一樣落進他心裡。
他偷偷看了一眼妹妹。丁珠正小口吃著茶果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了一點餡料都不知道擦。
坐了約莫一刻多鐘,丁旺起身:“爹孃該找我們了,我們先回去了。”
何秋雲也起身說道:“等等。”她讓丁芙拿來油紙,每種茶果子包了一塊,塞到丁旺手裡,“帶回去,慢慢吃。”
丁旺接過油紙包,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他喉嚨有些發堵,低低說了聲“謝謝四嬸”,便牽著妹妹出去了。
走出院門,月色正好。
丁旺開啟油紙包,就著月光看了看。五塊茶果子,在油紙裡安靜地躺著。
他取出兩塊,遞給妹妹:“這兩塊你收好,剩下的……我給胖墩哥和小胖哥送去。”
丁珠懂事地點頭,小心地把屬於自己的兩塊包好,揣進懷裡。
丁旺快步往林守成家去。林胖墩和林小胖正在院裡玩石子,見丁旺來了,眼睛一亮:“旺哥兒!”
丁旺把油紙包遞過去:“丁芙做的茶果子,給你們嚐嚐。”
兩個小胖子迫不及待地開啟,看見裡頭精緻的點心,都驚呆了。
“這……這是點心?”林胖墩拿起一塊“金玉滿堂”,左看右看,“做得跟真玉米一樣!”
“好吃!”林小胖已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比月餅還好吃!”
丁旺看著他們狼吞虎嚥的樣子,忽然說:“明天,咱們好好背書,多掙幾張慧心貼。”
“為啥?”林胖墩問。
“蘭心飯堂的七彩炒飯、醬油溏心蛋、糖醋小排、小豬豆沙包……”丁旺慢慢說,“咱們攢夠了慧心貼,就能去換一頓嚐嚐。”
兩個小胖子眼睛瞬間亮了。
“對!我要吃糖醋小排!”
“我要七彩炒飯!”
三個孩子頭碰頭,在月光下開始計劃明天要背甚麼書,寫多少大字。那些曾經讓他們頭疼的課業,忽然有了具體的、甜蜜的目標。
而此刻,丁珠已經悄悄回到了家。
林文桂還在燈下縫補,見她回來,隨口問:“去哪兒野了?”
丁珠沒說話,輕手輕腳地走到父親身邊。
丁老三正坐在門檻上修理鋤頭,見女兒過來,溫聲問:“珠兒回來啦?”
丁珠從懷裡掏出油紙包,小心地開啟。裡面是兩塊茶果子——一塊“金玉滿堂”,一塊“玉兔抱春”。
“爹,”她把茶果子遞到父親面前,聲音小小的,“這個特別好吃,芙兒做的。你看這個玉米的,裡面是板栗味兒的。這個兔子的是草莓味兒的。爹,你吃。”
月光下,女兒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泉。
丁老三看著那兩塊精緻的點心,又看看女兒期待的眼神,喉嚨忽然哽住了。
這個憨厚的農家漢子,慢慢伸出手,接過女兒省下來的點心。
他咬了一口“金玉滿堂”。
板栗蓉的香甜在口中化開,糯軟的外皮帶著穀物天然的香氣。這是女兒的心意,是侄女的手藝。
丁老三慢慢咀嚼著,許久,才啞聲說:“好吃……真好吃。”
丁珠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林文桂在屋裡聽見動靜,探出頭:“你們爺倆在門口嘀咕啥呢?”
丁老三把剩下的半塊茶果子一口吃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向妻子,這個跟他過了近十年、心思活絡的女子,鼓起勇氣,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
“媳婦兒,咱們聊聊。聊聊珠兒上學的事。”
林文桂手中的針線,頓在了半空。
夜風吹過平華村的屋簷,帶起遠處靈樹隱約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