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懷安和林毅睡得格外沉。
睡前還有個小插曲。待兩人講完大半年的經歷，已是夜深。大人們看著他們眉眼間掩不住的疲憊，心疼得緊。
鄭秀娘起身張羅：“好了好了，天大的事兒也明日再說。孩子們這一路車馬勞頓，回來又說了這許久，快讓他們歇下！”
張青櫻也溫聲催促：“正是。懷安，小毅，你們快去睡。懷安，你今晚就在這邊住，不折騰了，床鋪都收拾好了。明日不必早起，睡到幾時是幾時。”
弟妹們雖還意猶未盡，但也懂事地附和：“大哥，毅哥，你們快去休息，睡飽了明日再給我們講！”
林毅笑著應了，目光在屋裡掃過，忽然想起甚麼：“對了，不是說棟哥兒回村讀書，住在咱家嗎？怎麼一直沒見他？”
林懷安也反應過來：“是啊。還有，你們下午怎麼都沒去村學？是特意為我們請假了？”
林懷遠“噗嗤”笑出聲：“大哥，毅哥，你們日子都過糊塗啦！今兒是八月十三，明兒開始就放中秋假了，放三天呢！今天中午散學後，外村的孩子都回去了。棟哥兒跟著歐陽夫子一家回鎮上過節了，要十六晚上才回來。”
黃智在一旁點頭：“我們哥仨本來中午也該回去收拾行李的，正巧趕上你們回來，就多留了半天。明兒一早我們再回平安村過節。”
林懷安和林毅這才恍然，相視失笑——這一路忙著趕路歸家，竟真把日子給忘了。
“說起夫子，”林毅正色道，“明兒咱們得去拜見師父。這一路上，姑父和大力叔教的拳腳功夫、射箭本領，可是實打實用上了，救了我們不止一回。該備上節禮，好好謝謝師父。”
林懷安點頭：“是，尊師重道，理當如此。”
林守業捋須讚許：“你們能想著這個，很好。明兒備上份心意，去你們大力叔家坐坐。他待你們，是真心實意地教。”
如此說定，眾人這才各自散去歇息。
躺在久違的自家床上，林懷安和林毅幾乎頭剛沾枕就沉入了甜夢鄉。像是大半年攢下的疲憊終於尋到了歸宿，又像是靈樹的花香真有安神的魔力。沒有驛站的嘈雜，沒有守夜的警覺，只有家中熟悉的、混合著陽光與皂角氣息的被褥味道，和窗外隱約飄來的清雅花香。
堂屋裡，長輩們又低聲說了許久的話。油燈的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話語微微晃動。
直到夜深，林守業才擺擺手：“都歇了吧，讓孩子好生睡。明兒不用叫他們，睡到幾時是幾時。”
晨光透過窗紙，將屋裡映得矇矇亮時，林懷安才自然醒來。
他躺在枕上，有一瞬間的恍惚——不是在商隊的通鋪，也不是在客棧的硬板床。視線所及是熟悉的房梁，耳邊是院子裡隱約的馬嘶和弟妹壓低的說話聲。
真回家了。
他起身穿衣，推門出去。林毅幾乎同時從隔壁屋子出來，兩人相視一笑，眼中都是睡足後的清亮。
院子裡，弟妹們早已洗漱完畢。林睿在井邊打水，林懷遠、林懷勇和果果在餵馬，芝蘭和秀茹正幫著鄭秀娘擺碗筷，其他幾個兄弟在一旁練拳。
見哥哥們出來，果果第一個跳起來，小跑過來：“大哥，毅哥哥，早呀！”
“早，果果。”林懷安揉揉她的頭髮，“怎麼都等著？你們該先吃。”
“不要。”果果搖頭，小臉上滿是認真，“要等哥哥一起。”
林睿也走過來，笑道：“爺爺說了，讓你們睡到自然醒。早飯溫在灶上呢，就等你們了。”
一家人圍坐吃飯。早飯是小米粥、酸辣泡菜、玉米饅頭，還有一人一個醬油溏心蛋——全是家裡的味道。
飯桌上，話匣子就關不住了。
林懷遠最是活潑，搶著說：“大哥，毅哥，你們是不知道，你們走了之後，村裡可熱鬧了！”
“對對對！”林懷勇介面，“開春那會兒，文縣尊親自來了！爺爺獻上了新菜種，縣尊可高興了，當場就拍板——給咱們村修一條直通鎮上的大道！”
“後來四月，果果種出了玉米。”林睿笑著看向妹妹，“那玉米長得，一株上結好幾棒，金黃金黃的。爺爺又請了文縣尊、樊少東家、還有嶽將軍他們一起來，辦了個‘採摘會’。你們是沒看見，那些人見到玉米時的樣子——”
李有寶學著當時文縣尊瞪圓眼睛的模樣，把大家都逗笑了。
“再後來，咱們村獻上了玉米種。”秀茹細聲細氣地補充，“朝廷給了賞賜：免五年賦稅，還給咱們村擴充了地界，多了好大一片山林和良田呢。”
果果在旁邊猛點頭，小臉上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還有尤家三位姑姑的婚宴！”劉長康插話，“擺了快四十桌！連文縣尊都來喝喜酒了。果果帶著小馬駒紅棗給新娘子送花，大家說這是‘馬上幸福’，現在四村辦喜事，都想學著這樣呢！”
“可他們沒有馬駒，就咱家有！”李有福驕傲地說，“紅棗是樊少東家從京城送來的，它坐四輪太平車來的，可把全村人都看呆了！”
小馬紅棗似乎聽懂了在說它，湊過來用鼻子聞聞李有福，點點頭，又走開了。
“小花姑姑也成親了。”劉長樂說，“嫁給了黃豆莢叔叔。對了，田將軍——就是大力叔的結拜兄弟，也帶著全家落戶到咱們村了，就住我家和大力叔家隔壁。他家有一對雙胞胎哥哥，叫勝利、凱旋。”
林睿等弟弟妹妹們說得差不多了，才接過話頭：“七月，邢夫子和歐陽夫子兩家人到了，村學正式開學。如今除了咱們村的孩子，其他三村也送了好些學生來。娘和歐陽夫人負責蘭心班，還帶著女子班的姑娘們辦了‘蘭心飯堂’，如今是村裡一項正經產業了。”
“嗯嗯，果果是蘭心班的，秀茹姐姐也是。”果果點點頭，“我們給大家做好吃的了！”
“現在每晚外村孩子都來咱家吃晚飯，連文縣尊的公子也在村學裡讀書。”林芝蘭補充道。
林懷安和林毅捧著碗，聽得入了神。
他們離家時，村學還只是圖紙上的構想，玉米更是聞所未聞。短短八個月，這片土地竟發生了這麼多事——修路、獻種、得賞、辦學、落戶……樁樁件件，都是能讓一個村子脫胎換骨的大事。
“你們……”林毅放下碗，目光掃過弟妹們一張張洋溢著生氣與自信的臉，“你們也都長大了。”
“那是！”林懷遠挺起胸膛，“我和睿哥兒、有金如今可是‘鄰里留園’的小東家，管著園子裡一攤事兒呢！”
提到留園，林懷安想起甚麼，問道：“留園如今經營得如何？我們昨日還沒來得及細看。”
林睿放下筷子，正色道：“一切都好。日常除了靈魚、太空蓮的蓮子蓮藕、亞麻籽這些固定出產，今年又添了新進項——胖頭魚長得好，大家搶著訂購；趙四爺幫著安置的蜂箱也產蜜了，有亞麻花蜜，還有太空蓮蜜。這兩種花蜜，稀罕得很，閆老闆前日見了都直說好，只是還沒定價，還沒往外賣。”
“菜花蜜是村裡的產業，不屬於咱們留園的。”李有銀說，“我跟大哥分工了，大哥依舊管留園的賬目，我來管亞麻園的賬目，包括亞麻花蜜和太空蓮蜜。”
“葡萄！”果果忽然出聲，眼睛亮晶晶的，“哥哥，留園的葡萄都熟啦！好多好多，比小院裡的還要多！”
“對，”李有金笑道，“靠院牆那一整面的葡萄架，結得密密麻麻的。我們正想著，這麼多葡萄，自家吃不完，是不是該摘了，趁著過節這幾天送到鎮上去賣了。咱們村還沒賣過果子，摸不準價呢！”
飯後，林懷安和林毅並未立刻去王大力家，而是先跟著弟妹們去了留園——他們想親眼看看他們兄弟姐妹們創立的第一個產業，如今是甚麼模樣。
晨光下的留園，比昨日匆匆一瞥更顯生機盎然。靈魚池水光瀲灩，太空蓮的葉子亭亭如蓋，院落裡的各色花叢中，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間。而最惹眼的，果然是靠東牆那一整面的葡萄架——
紫色、黃色、綠色的葡萄一串串垂下來，顆粒飽滿，裹著淡淡的白霜，在陽光下像一串串瑪瑙。有的枝條因果實太重，不得不搭了細竹竿撐著。空氣裡瀰漫著清甜的果香。
“這麼多……”林毅仰頭看著，心中震撼。
林睿在一旁道：“村民們都寶貝這兒，連最皮的孩子也不會來搗亂。大家說，這是咱們村的福地，要一起護著。”
林懷安沉默片刻，轉頭看向身邊的弟妹們，又看向林毅。
兩人目光交匯，幾乎同時想到了甚麼。
“小睿，”林懷安開口道，“這些葡萄，若是摘下來，能有多少？”
林睿心裡早有數：“估摸著，能有兩百多斤。”
“兩百多斤……”林懷安沉吟著，目光掃過滿架的豐收，“自家吃不完，也不知能賣多少錢，且不易存放。”
他頓了頓，聲音清朗起來：“不如，咱們摘下來，分給全村人。”
這話一出，弟妹們都愣住了。
“分給全村？”林懷遠眨眨眼。
“是。”林毅接過話頭，眼中閃著溫暖的光，“當初修建留園，村裡幾乎家家都出了力。門口那功德碑上，刻滿了名字。這一年來，大家又都自覺維護著這裡。這豐收，不該只是咱們幾家的，該是全村人的。”
他看著弟弟妹妹們：“我的意思是，這些葡萄，就當是留園送給全村的中秋節禮。凡是村裡人家，每戶分上兩斤。功德碑上有名的人家——也就是當初出了力的，再多給一斤。你們覺得如何？”
短暫的安靜後，林睿第一個笑了：“好！這主意好！爺爺常說，有福同享。咱們留園能有今天，大家也都有功。”
“對對對！”李有金也拍手，“而且這樣一分，家家戶戶中秋桌上都能添道新鮮果子，多好！”
果果拉著秀茹的手，小臉興奮得泛紅：“哥哥真好！”
主意既定，說幹就幹。
林懷安和林毅帶著一群半大孩子，從家裡搬來梯子、竹筐、剪子。年紀小的在下面扶著筐子，年紀大的爬上梯子小心採摘。林芝蘭和秀茹則帶著果果，在一旁將採摘下來的葡萄整理分裝。
留園門口漸漸熱鬧起來。
訊息像是長了翅膀，飛遍了平華村。聽說林家兩位哥兒回來了，還要把留園的葡萄分給大家當節禮，村民們都又驚又喜。
林文柏讓村公所的後生們挨家挨戶通知了，然後讓林睿取了筆墨，就在留園門口支了張桌子，按著村裡的戶冊，一家一家登記分發。
最先來的是王寶生牽著小魚兒，後面還有一對雙胞胎兄弟田勝利和田凱旋。小傢伙們都提著個小籃子，眼巴巴地看著竹筐裡紫瑩瑩的葡萄。後面跟著三位老人家，分別是王寶生和小魚兒的爺爺，以及武叔。
“懷安哥哥好、小毅哥哥好！”王寶生對兩位哥哥行禮問好，然後指著後面田家哥倆兒，“這是勝利哥哥和凱旋哥哥，他們也是咱們村的人了。”
“寶生好，又長高了！勝利、凱旋，歡迎你們成為平華村人！”林懷安和林毅笑著回應。
“寶生家，兩斤。”林睿稱了重量，又抓了一把添進去，“你爺爺名字在功德碑上，再多一斤。喏，拿好了。”
王寶生努力接過沉甸甸的籃子，小臉通紅，笑得見牙不見眼：“謝謝哥哥們！”
小魚兒家也分得三斤葡萄，田家哥倆幫兩個小弟弟提著籃子，武叔在一旁笑呵呵地看著。
四個孩子歡天喜地地走了，一路逢人就說：“留園發葡萄啦！可甜了！”
接著來的是丁老三和他媳婦林文桂。林文桂老遠就瞧見了那滿筐的葡萄，眼睛發亮。
“丁三叔家，兩斤。”林睿稱好，又加了一斤，“三叔去年也來幫忙了，這一斤是添頭。”
林文桂忙不迭接過，掂了掂分量，忽然想起甚麼，探頭往功德碑上瞧——丁老四的名字果然不在上面。
她心裡頓時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得意，臉上的笑怎麼也收不住：“哎呀，這怎麼好意思……謝謝，謝謝啦！到底是讀書明理的孩子，想得周到！”
她提著葡萄，腳步都比往常輕快幾分——這回，她家可是比老四家多得了一斤呢！
不多時，林守成帶著林文楊也來了。父子倆都有些侷促，站在人群外圍，等別人都領得差不多了，才上前。
林文柏見了，親自起身招呼：“林叔，來了。”
林守成搓著手，低聲道：“文柏啊，我們……我們來領葡萄。”
“好的，小睿，林家，兩斤。”林文柏說道，“你們的名字都在功德碑上，該領三斤。”
他親手稱了三斤葡萄，裝進林文楊遞過來的籃子裡。葡萄顆顆飽滿，紫得發黑。
林守成接過籃子，手有些抖。他抬頭看了看林文柏，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林懷安和林毅，嘴唇動了動，最終只低低說了句：“謝謝……謝謝孩子們。”
回去的路上，林文楊提著籃子，小聲道：“爹，這葡萄……真大，真多。”
林守成“嗯”了一聲，看著籃子裡水靈靈的果子，感慨了一句：“咱們去年的苦沒白吃啊！”
家裡，林胖墩和林小胖早就等急了，見爺爺和爹提著葡萄回來，歡呼著撲上來。
“葡萄！好多葡萄！”林胖墩直接伸手抓了一顆塞進嘴裡，甜得眯起眼，“奶奶，咱們做糖葫蘆串吧！就用這個做！學堂裡的同窗都說這個做糖葫蘆最好吃！”
王氏看著那一籃子紫瑩瑩的果子，又看看兩個孫子饞嘴的模樣，難得沒罵人，只嘀咕了句：“就你們饞。”轉身卻去吩咐兒子兒媳準備竹籤子。
待葡萄分發得差不多了，日頭也已西斜。
這一日，平華村幾乎家家戶戶都飄起了葡萄的甜香。
孩子們舉著用自家葡萄做的糖葫蘆串，在村道上奔跑笑鬧。大人們將葡萄洗淨，擺在祭月的供桌上，或是留著中秋夜一家人分食。連空氣裡，都彷彿浸透了一種豐足而歡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