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頭正烈,平華村卻迎來了一陣比暑氣更旺的人氣。
七月初一,田大磊風塵僕僕地從州府趕回,身後跟著一輛青布小車。車簾掀開,走下一對精神矍鑠的老夫妻——正是武叔武嬸。
武叔腰板挺直,依稀可見當年行伍風姿;武嬸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眼間帶著歷經風霜後的溫和與利落。兩人一見迎上來的葉小苗和孩子們,眼眶立刻紅了。
“武爺爺!武奶奶!”田勝利、田凱旋叫著撲了過去。他們永遠不會忘記,在那些被叔嬸欺負、食不果腹的日子裡,是這兩位老人省下口糧偷偷接濟他們。
武叔武嬸緊緊摟住兩個孩子,武嬸聲音哽咽:“好孩子,才幾日不見,又長高、長壯實了!”她抬頭看向葉小苗,未語淚先流,“娘子,苦盡甘來了……”
葉小苗眼圈泛紅,上前扶住武嬸:“武嬸,快別這麼說。這些年多虧您二老幫扶。往後這裡就是咱們的家,您二老就在這兒安心住下,頤養天年。”
田大磊看著這重逢的一幕,鐵漢心中柔情萬千,洪聲道:“對!武叔武嬸,往後還得勞您二老幫著小苗,把這個新家撐起來!”
王大力、楊春草也熱情地過來招呼,幫著拿行李、安頓住處。田家的新宅已在打地基,武叔武嬸便暫住王家。兩位老人去看了宅基地,又跟著葉小苗在村裡轉了轉。望著眼前熱鬧和睦的村落,呼吸著格外清新的空氣,武叔忍不住對老伴低語:“老婆子,大磊給咱找了個養老的好地方啊!咱們得用心幫他們把日子過起來!”
“將軍府開工了,連管家和管事婆子都來了!”這訊息成了當天平華村最熱的話題。
七月三日,村口再次熱鬧起來。鎮上的歐陽華先生帶著家眷到了。
不同於官宦人家的車馬儀仗,歐陽先生一家坐著尋常僱來的驢車,行李簡單,卻透著濃濃的生活氣息。歐陽先生率先跳下車,這位年約四十的夫子面容儒雅,眼神通透,未語先帶三分笑。他轉身,小心扶下夫人,又搭手接女兒下車,最後抱下小兒子。
歐陽夫人性子果真爽利,一下車便笑著與迎上來的林守業、林文柏等人見禮:“叨擾諸位了!往後我們一家就是平華村的住戶,還請多關照!”
他們的女兒歐陽倩,十二歲年紀,一身素雅襦裙,嫻靜地站在母親身後,微微垂首,儀態端莊,引得不少村民暗自稱讚:“好個文靜的姑娘。”小兒子歐陽明則活潑得多,七八歲模樣,正好奇地東張西望。
林文柏作為里正,代表全村上前笑道:“歐陽先生、歐陽夫人,一路辛苦!住處早已備好,快隨我們去夫子小院安頓歇息。”
早有村中少年引著驢車往夫子小院去。歐陽華看著規整的院落、窗明几淨的屋舍,尤其是見到廚房裡齊全的灶具和滿籃新鮮時蔬肉蛋時,眼中笑意更深:“夫人你看,我便說此地必然宜居。”
歐陽夫人滿意點頭,打趣道:“看來你這之名,真要在此地發揚光大了。”夫妻相視而笑,對即將開始的新生活滿懷期待。
七月四日,平華村儼然成了熱鬧的“認親”現場。各條村道上,滿是送孩子來讀書的身影。
平安村的成大志被他爹親自送來,再三叮囑要聽夫子的話,莫給未來嫂嫂的孃家丟人。黃豆爺爺想接孩子回家住,成老漢連忙推辭:“讓孩子住宿舍,好好體會求學的滋味。”黃豆爺爺也不勉強,只慈祥地對成大志說:“那以後每晚來家裡吃飯。”十四歲的少年看看父親,又看看老人真誠的笑臉,羞澀點頭:“嗯,聽黃叔的。”
平正村秦里正的小兒子秦向北與朱家、鄭家的幾個少年結伴而來。鄭秀娘一早帶著懷遠、懷勇在村口等候,見到這少年隊伍中自家侄子的身影,連忙招手:“滿倉,這邊!”
鄭滿倉——鄭秀娘大弟的兒子,剛滿十歲——見到姑姑和表哥表弟,眼睛一亮,快步跑來:“大姑!懷遠哥!懷勇!”
“半年不見,又長高了!走,跟大姑回家去!”鄭秀娘要接他行李,滿倉卻躲開了,一本正經道:“不行!大姑,出門前爺爺奶奶、爹孃都交代了,不能給您添麻煩。爺爺說我住宿舍,跟向北他們一起。”
鄭家人性子憨直本分,這些年鄭秀娘嫁作里正娘子,孃家從未借勢張揚,反倒在她家困難時常悄悄接濟。鄭秀娘佯怒:“瞎說!一家人哪來的麻煩?懷遠、懷勇,幫滿倉拿行李!”
林懷遠一把摟住滿倉肩膀,順手提起行李:“走,哥帶你看小馬去!想摸不?”林懷勇也拉住他另一隻胳膊:“滿倉哥,先放行李,再帶你去見我果果妹妹!你從來沒見過她吧?她那兒寶貝可多了……”鄭滿倉就這樣被半推半拉著進了林家大宅。
這邊剛安頓好,平分村羅里正的孫子羅威武、宋家宋望遠、丁家丁糧、丁谷兄弟也陸續到了。
林文桂正在家發愁。丈夫丁老三去接大哥二哥的孩子,說好要住家裡。她心裡一萬個不情願,又不好崩了“賢妻”人設,正急得團團轉,見丁老三獨自回來,忙問:“當家的,谷哥兒和糧哥兒呢?”
丁老三撓頭憨笑:“媳婦,對不住啊,孩子被何老爹接走了。秋山哥說他們家寬敞,男娃多住著熱鬧。”
林文桂心裡一鬆,面上卻嗔怪:“何老爹也真是,都說好住咱家了……我都把屋子收拾妥當了!”見丈夫信以為真,抬腳就要去找人商量再把孩子接回來,趕緊拉住他:“算了算了,老人想外孫了,咱們別爭。改天請孩子來家吃飯就好。”
“哎!聽你的!媳婦你真好!”老實的丁老三隻覺得妻子格外大度。
這一日,林家、李家、劉家的男孩們全體出動,以主人身份幫新學子安頓。黃義頗有大哥風範,與林睿將眾人分作三隊:一隊引路安置,一隊登記名冊,一隊帶著去熟悉環境。果果、秀茹和王冬雪則留在家中跟著張青櫻整理女學生名冊……
林守業和林文柏望著這群自發忙碌的少年,臉上笑開了花。這些來自“平字四村”的孩子今日在此同窗共讀,來日便是聯結四村最牢固的紐帶。
七月五日午後,幾輛風塵僕僕卻規制不凡的馬車,在精幹護衛隨行下緩緩入村。
村口早已候著的林守業、林文柏、李文石與新到的歐陽華齊齊迎上。文縣尊更是難掩激動,翹首以盼。
車隊停穩,首輛馬車簾掀,一名身著素袍、年約三十五六的男子穩步下車。他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倦色與疏離,唯有一雙眼睛如古井深潭,澄澈而深邃——正是前翰林學士、皇子太傅邢東寅。
他未理會旁人,先回身極其小心地扶出一位婦人。那便是妻子溫妙鶯,面色蒼白,身形羸弱,倚著丈夫方能勉強站穩,眉目間卻依稀可見昔日溫婉,眼神沉靜堅韌。一名提醫箱的中年男子與一位管事婆婆緊隨其後,小心攙扶。
三個男孩依次下車:長子邢伯擎八歲,穩重知禮;次子邢仲達六歲,活潑好動;幼子邢叔靖四歲,天真爛漫。雖面帶倦容,卻個個眼神清亮,舉止有度。
“明遠兄!”嶽奕謀率先上前,緊握邢東寅的手,千言萬語盡在其中。
邢東寅見是摯友,面上方露真切笑意,輕拍他手背。
文縣尊這才激動上前,執弟子禮:“學生文紹遊,見過邢先生!先生一路辛苦!”
邢東寅微微頷首:“文縣尊費心。”
歐陽華亦上前長揖:“後學歐陽華,字子實,見過邢先生。”語帶敬仰。
邢東寅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來時已聽嶽奕謀盛讚,此刻觀其氣度已知不凡,遂客氣還禮:“歐陽先生不必多禮,往後同村而居,皆是鄰里。”
林守業等人這才上前見禮,安排人手搬執行李,引邢家前往備好的夫子小院。
溫妙鶯一路行來早已體力不支,被扶進小院後,但見院落清幽整潔,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清新氣息拂面,一直微蹙的眉頭不覺稍有舒展,輕聲對丈夫道:“此地……似乎確實不同。”
邢東寅緊握她的手:“奕謀從不虛言。安心住下,你的身子定會好起來。”
所有的新居民,都在靈果樹開花的前夕,安然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