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清晨,天光微熹,薄霧尚未散盡,平華村林家大宅已是人影攢動。
林守業和李貨郎穿著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褐色短褂,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堂屋內已擺開的幾張方桌,神色肅穆。林文柏、林文松、李文石等人早已到齊,低聲交換著意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戰前的寧靜與期待。
廚房那邊更是燈火通明,以林守英、張青櫻為首的女眷們早已忙碌開來,清洗器具、準備配料,為即將到來的“玉米全席”做著最後的預備。
整個林家,如同一個精密運轉的齒輪,每一個環節都嚴陣以待。
用過早飯後,林守業大手一揮:“時辰差不多了,出發!”
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村外那新闢的一畝玉米地行去。然而,等他們抵達地頭時,卻見那裡早已圍了不少村民,男女老少,翹首以盼,比他們來得還早。
“族長,里正,你們來啦!”
“咱們都等著看這‘玉米’到底是啥樣哩!”
“聽小魚兒和寶生說,是黃澄澄的大米,甜得很!”
鄉親們熱情地打著招呼,臉上洋溢著好奇與興奮。自打這稀奇作物種下,它的名字和些許模糊的特性(“黃色大大的米”、“甜甜的”)就是透過小魚兒和王寶生這兩個小機靈鬼從果果那裡問來的,然後傳遍了全村,勾得眾人心癢難耐。今日終於等到採收,又聽聞有鎮上來的大人物蒞臨,誰不想親眼見識見識?
正當人群喧鬧之際,村口方向傳來了馬蹄與車輪聲。不多時,三撥人馬幾乎同時抵達地頭。
文縣尊身著常服,帶著師爺和幾名衙役,率先下了馬車,面容雖帶著慣常的溫和,眼底卻難掩一絲急切。緊接著,是兩騎駿馬並轡而來,嶽奕謀與田大磊皆著便於行動的勁裝,身後跟著數名精神抖擻的軍士,步履生風。最後是一輛裝飾雅緻卻不失華貴的馬車,車簾掀開,樊景琰一身雲紋錦袍,翩然落地,樊掌櫃緊隨其後,另有兩位隨從恭敬立於一旁。
三方人在田埂上打了個照面,互相拱手寒暄,笑容底下,是心照不宣的審視與較量。
寒暄已畢,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眼前這片讓他們魂牽夢縈的土地。
只見一畝見方的田地裡,一株株翠綠挺拔的玉米稈如同列隊計程車兵,直指藍天。深綠色的葉片寬大肥厚,邊緣在晨曦中泛著健康的光澤,微風拂過,層層綠浪翻滾,沙沙作響,奏響著一曲豐收的歡歌。
而那稈子腰間,一個個被層層疊疊綠色苞葉緊緊包裹的“大疙瘩”,沉甸甸地垂著頭,彷彿蘊藏著無盡的寶藏,在陽光下透著令人心動的飽滿輪廓。整片田地洋溢著勃勃生機,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的醇厚與一種獨特的清甜氣息,引人深深呼吸。
“林里正,這……這便是那新作物?”文縣尊終究是沒忍住,率先開口問道,目光須臾不離那奇特的作物。
林文柏上前一步,從容應道:“回縣尊,正是。此物名喚玉米,乃一種新奇糧蔬,具體滋味如何,稍後採收完畢,家中備下薄宴,請諸位親自品鑑便知。”
“糧蔬?”樊景琰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眼中精光一閃,“既能當糧,又能做菜?妙極!”
林文柏不再多言,走到一株玉米前,伸手握住一個飽滿的玉米棒子,朗聲道:“採收之法,便是如此——”說著,手腕輕輕一扭,向下一掰,只聽“咔”的一聲輕響,一個裹著綠色外衣的玉米棒子便應聲而落。
他熟練地撕開幾層苞葉,剎那間,金燦燦、排列整齊如珍珠寶玉般的玉米粒暴露在眾人眼前!陽光照射下,顆顆飽滿,色澤鮮亮,一股更加濃郁清甜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嚯!”
“這米……竟如此之大!如此飽滿!”
“真乃祥瑞之相!”
文縣尊、嶽奕謀、田大磊,連同見多識廣的樊景琰主僕,皆不由自主地發出一片低低的驚呼,臉上寫滿了震撼與難以置信。這“米”的形態、色澤、香氣,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震驚過後,便是行動。
“好!好!好!”文縣尊連道三聲好,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立刻轉身吩咐隨行衙役,“都愣著做甚麼?快,按照林里正所示,小心採收,萬萬不可損壞分毫!”他甚至還親自向林文柏請教了採摘要領,挽起袖子,竟也打算親自下田體驗一番。
嶽奕謀與田大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兒郎們,動手!都仔細著點!”嶽奕謀一聲令下,軍士們也應聲而動。連一向矜貴的樊景琰,也忍不住捲起袖口,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情。
平華村這邊,劉大山、王大力、林文松、李文遠等人早已帶著村裡精心挑選的十名幹活好手——丁老三、丁老四、小魚兒的爹林三郎、劉小山等——等候多時。見貴客都已動手,他們也不再遲疑,紛紛走入田間,動作麻利卻又無比小心地開始採收。
一時間,田地裡滿是忙碌的身影。“咔咔”的清脆折斷聲此起彼伏,如同歡快的樂章。二十名壯勞力齊心協力,饒是如此,也足足花了半個多時辰,才將這一畝地的玉米棒子全部採收完畢。
田埂旁,李文石早已帶人架好了大秤。採收下的玉米棒子被一筐筐抬過來過秤。縣衙的師爺、軍營派出的副將、以及樊掌櫃,三人緊緊圍在秤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秤桿,心中隨著那不斷攀升的數字掀起驚濤駭浪。
當最後一筐玉米稱完,李文石與幾位村中代表仔細核驗了所有記錄,最終,他深吸一口氣,轉向等待已久的眾人,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經核算,此一畝玉米,總收成——一千四百三十七斤!”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這個數字如同一聲驚雷,在所有聽到的人耳邊炸響。
平華村的村民們先是集體倒吸一口涼氣,隨即,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沖天而起!
“老天爺!一千四百多斤!”
“俺沒聽錯吧?一畝地啊!
“咱大宋種稻子最高收成畝產不超過四百斤啊!咱們這種了一千多斤?!”
“祥瑞!真是天降祥瑞啊!”
文縣尊僵立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堆成小山的金燦燦玉米。嶽奕謀和田大磊亦是瞠目結舌,身為武將,他們太清楚這個數字對於軍糧意味著甚麼!樊景琰手中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他也渾然不覺,臉上慣有的從容笑意早已被極度的震驚所取代。
碾壓!這是對當今所有主流糧食作物產量毫無懸念的碾壓!
良久,還是嶽奕謀最先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他猛地轉向林守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林族長,這玉米……不知該如何食用?莫非如同稻米一般煮食?”
他這一問,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林守業身上。是啊,如此驚世駭俗的產量,其滋味究竟如何?能否果腹?如何烹製?
林守業面對眾人灼灼的目光,撫須輕笑,沉穩如山:“嶽將軍莫急,文縣尊,樊少東,諸位,我們已經安排妥當。請各位移步寒舍,嘗一嘗我們準備的‘玉米宴’,品品這玉米的真正滋味。”
“對,對!品嚐要緊!”文縣尊如夢初醒,連聲應和,隨即又不放心地回頭厲聲吩咐手下,“給本官守好這些玉米!一根都不許少!”嶽奕謀也立刻對田大磊使了個眼色,田大磊會意,親自點了兩名親兵留下看守。
當然,林家人早已挑出了幾大筐最飽滿的玉米棒子,準備運回家中烹製盛宴。
金色的朝陽完全躍出了地平線,將溫暖的光芒灑滿大地,也灑在那堆積如山的金玉黍上,熠熠生輝。眾人懷著無比震撼又充滿期待的心情,跟隨著林守業的腳步,朝著林家宅院走去。一場關乎未來格局的盛宴,即將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