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平華村,如同一幅剛剛染上鮮綠的生宣,處處透著勃發的生機。就在這暖風和煦的日子裡,王大力家的“開春之約”也如期而至。
嶽奕謀與田大磊二人,未著甲冑,只一身利落的常服,帶著幾名親兵,牽著馱有禮物的馬匹,熟門熟路地出現在了村口。與年前來時相比,村口的崗哨愈發規整,值守的青年見到他們,雖依舊依例盤問,眼神中卻多了幾分熟稔與敬意,顯然王大力早已打過招呼。
“大哥!我來了!”馬車剛停穩,田大磊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車喊道。
“大哥!是我們來了!”嶽奕謀也笑著上前,聲音清朗。
王大力聞聲大步迎出,楊春草、王冬雪和王寶生也皆是一臉喜色地跟在身後。
“可算把你們盼來了!”王大力用力拍了拍兩位結義兄弟的肩膀,笑容爽朗。他目光掃過嶽奕謀,見他眉宇間雖帶著奔波的風塵,但氣色極佳,眼神銳利如昔,便知他此行京城一切順利。
堂屋坐下,清茶奉上,不及多敘閒話,嶽奕謀便神色一正,帶來了重量級的訊息。
“大哥,你年前所贈之菜種,我帶回京中,父親與兄長們親自驗看,又聽我稟明瞭試種成效……”他語氣沉靜,卻難掩其中的振奮,“他們言道,此物於邊關將士,乃至天下民生,意義非凡!已即刻下令,於幾處緊要軍鎮先行試種。若果真如平華村一般高產速生,父親承諾,必當聯合幾位軍中老帥,上表朝廷,為平華村請功!”
王大力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更是湧起一股與有榮焉的自豪:“好!太好了!若能幫上將士們,幫上朝廷,咱平華村也算沒白得這份機緣!”
嶽奕謀點頭,又道:“還有一事。這個大年,樊家憑藉從貴村所得的胡麻油、靈魚等物,在京中可謂風頭無兩,宮裡的迎新宴都用上了樊家進貢的食材,得到了官家讚賞,樊樓生意更上層樓。此次文縣尊上書請修道路,朝中之所以能如此迅速核准,其中亦有樊家暗中使力,與我岳家在兵部的人脈共同推動之功。”
王大力恍然:“原來如此!我就說這公文來得這般快!文縣尊是實幹的好官,樊五爺是精明的商人,奕謀、大磊你們又是重情義的,我們平華村,真是遇上一群貴人了!”他心下明瞭,這修路一事,已是將村子的前途與這幾方勢力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嘿嘿,那些俺不懂。俺跟著大哥和奕謀走就行!”田大磊摸著後腦勺,憨憨一笑,隨即眼睛發亮地看向王大力和楊春草,“大哥,嫂子,原本俺和奕謀還想著過來幫你們春種呢,可這一路進來,瞧見地裡都綠油油的了,咱村的春種咋這麼早?俺們老家那都得下個月呢!這兒的水土,真是養人又養地啊!”
“謝謝大磊兄弟惦記!”楊春草笑著接過話頭,“咱們村這些年水土和氣候是越來越好,特別是近兩年,地氣暖得早,春種比山外總能早上十來天。”她語氣溫婉,透著自豪,“不止如此,山裡的春鮮也一年比一年豐盛了。知道你們要來,都備好了,待會兒定要好好嚐嚐。”
“哈哈,還是大嫂懂我!我可是心心念念著跟大哥這‘開春之約’呢!”田大磊一聽“春鮮”二字,眼睛更是亮了幾分。
五歲的王寶生也擠到前面,仰著小臉認真道:“嶽叔叔,田叔叔,我也去挖了春筍,還採了蘑菇!果果說我採的蘑菇都是能吃的,好吃的!”
“哦?那我們可要好好品品寶生採的‘好吃的蘑菇’。謝謝寶生!”嶽奕謀和藹地摸摸孩子的頭,想起自家那個調皮的小女兒,心下不由生出幾分溫柔的慨嘆。
正說笑著,王老漢夫婦和王小花也從村學建設現場回來了,見到貴客,連忙熱情招呼。
“大磊,奕謀來了,快坐,快坐!”王老漢對兒子的這兩位兄弟印象極好,覺得他們既有本事,又重情義。
“王叔、嬸子,小花妹妹,你們這是下地幹活去了?”田大磊見三人一身短打裝扮,帶著塵土,有些詫異,“剛才嫂子還說春種早,我以為都忙完了呢!吃了飯我也去搭把手。”
“謝謝大磊哥,春種是忙完了。”王小花如今早已褪去了昔日的羞怯,在黃家豆腐坊的歷練和家人的關愛下,變得落落大方,言語清晰,“我們是在幫忙修建村裡的學堂。”
“學堂?你們要修村學了?”田大磊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們瞧見那邊空地上人頭攢動,熱火朝天的,還以為是建新作坊呢!”
“大哥,貴村竟要修建村學了?”嶽奕謀眼中閃過由衷的激賞,“目光如此長遠,惠及子孫後代,嶽某佩服!”
田大磊也肅然起敬:“讀書是天大的好事!大哥你放心,這路,俺和奕謀一定給你們修得平平整整、結結實實!讓娃娃們將來能順著這條好路,走到更廣闊的天地去!”
說話間,一陣誘人的食物香氣自廚房嫋嫋飄出,勾得人食指大動,腹中饞蟲也被喚醒。
“大磊,奕謀,你們稍坐,飯菜這就好。我們去拾掇一下。”王老太笑著招呼,和老伴兒、女兒先去簡單洗漱。王大力則與兩位兄弟整理桌面,準備開飯。
不一會兒,楊春草母女便將精心烹製的春之盛宴端了上來。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鍋醃篤鮮 ,湯色醇白如乳,鹹肉的豐腴與春筍的清甜在鍋中交融,舀一勺入口,那股極致的鮮味彷彿能滌盪肺腑;
菌菇炒時蔬,將山林間的多種珍菌與豌豆苗、菠菜同炒,口感脆嫩爽滑,層次豐富,宛如將整個春天的山野靈氣匯於一盤;
莧菜餅烙得恰到好處,餅身鼓起細密的小泡,邊緣焦黃酥脆,像鑲了金邊的碧玉,熱氣攜帶著莧菜特有的清冽香氣與麥香撲面而來;
香椿炒雞蛋色彩鮮明,深綠的香椿碎末嵌入金黃的蛋液之中,油潤光亮,香氣獨特而霸道;
香煎菌菇靈魚更是令人叫絕。紅靈魚的魚皮煎得微焦泛光,似琥珀凝脂,魚肉則雪白細膩,嫩滑得入口即化。盤底鋪墊的厚切鮮冬菇,菌蓋邊緣微微卷起,飽飽地吸足了靈魚泌出的鮮美汁水與胡麻油的醇香,自身的鮮味被激發到極致,堪稱這道菜的畫龍點睛之筆。
主食是每人一碗薺菜豬肉大餛飩 ,皮薄如綃,餡料飽滿,咬破面皮的瞬間,薺菜那股山野的清香與豬肉的醇厚便充盈口腔,清澈的湯頭也蘊藏著說不盡的鮮美。
這一桌菜餚,真正將平華村春日山林河溪的精華,凝聚於方寸餐桌之上。
嶽奕謀出身世家,嚐遍珍饈,此刻也不禁為之動容,細細品味後由衷讚道:“食材本味已然登峰造極,烹調更是恰到好處,返璞歸真,方是至味。大哥,嫂子,這平華村的春之味,果然名不虛傳。”
田大磊更是吃得無暇他顧,連連稱快:“鮮!太鮮了!大哥,以後俺可得常來!”他尤其偏愛那香煎菌菇靈魚,連吃幾口後對楊春草道:“嫂子,這魚肉和香菇竟能這般搭配?太好吃了!怪不得寶生說蘑菇都是好吃的,這蘑菇本就鮮極,吸了魚汁,簡直是鮮上加鮮,絕了!這道菜俺得學回去,讓俺媳婦兒也做,當成俺田家的傳家菜!嫂子,這裡頭有啥訣竅不?”
“沒啥大講究,”楊春草被他的憨直逗樂,“就是用咱們村自榨的胡麻油煎的,撒些胡椒粉和鹽。咱們這靈魚本身不帶腥氣,連姜都只需放兩三片去去寒就好。大磊兄弟喜歡,便是這道菜的造化了。”
“大哥、大嫂,我本是無辣不歡的,可今日這些不辣的菜,竟也讓我吃得停不下筷!”田大磊吞下一顆飽滿的餛飩,滿足地喟嘆。
“大哥,先前你說‘平華村春天好吃的多’,我還不盡信。今日這一桌,道道皆可稱絕,道道都能做傳家菜了!”嶽奕謀也由衷感嘆。
“我們村好吃的東西,可不獨在春天,那是一年四季都不斷的!”王大力話語裡帶著掩不住的小小驕傲。
“嗯嗯!”王寶生正努力對付著一塊嫩筍,聽到爹爹的話,用力點頭附和,“我們村好吃的可多啦,果果家最多!”
孩童天真爛漫的話語,引得滿堂歡笑。在這輕鬆愉悅的氛圍裡,一桌豐盛的春宴被掃蕩一空,每個人都吃得心滿意足,通體舒泰。
飯後喝茶消食閒談時,田大磊又想起一事,好奇問道:“對了大哥,我們在村口那邊,看到一塊新整出來的地,種著些……像是竹子又不太像的苗子,瞧著怪稀奇的,那是啥寶貝?”
王大力與妻子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關於玉米的事,林守業只與核心幾人透過氣,他便是其中之一,深知此事關係重大。
“大磊好眼力。”王大力打了個哈哈,巧妙地帶過,“確實是樣新東西,不過眼下嘛,還不到揭曉的時候。等過些日子,它們長大了,收成了,哥哥我親自做東,請你們來看,來嘗!保管讓你們大吃一驚!”
他這話說得含糊,卻又帶著十足的篤定和期待,勾得田大磊心癢難耐,連聲追問。連嶽奕謀也投來了探究的目光,但見王大力守口如瓶,便知趣地不再多問,只是將這“神秘的作物”牢牢記在了心裡。
夕陽西下,嶽奕謀與田大磊辭別王大力一家,約定待廂軍大隊人馬到來正式駐紮後,再常來相聚。
送走兄弟,王大力站在院門口,望著遠處忙碌的村學工地和更遠方那片寄託著無限希望的玉米田,心中充滿了澎湃的力量。路要修了,學要建了,新的祥瑞也在沃土中悄然孕育……平華村的這個春天,註定不同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