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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大家與小家(下)

2026-01-16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玉米的處置方略一定,林家便雷厲風行地行動了起來。林文柏親自在村裡灌溉便利處劃出一塊上好的田地,作為“種子田”。由林文松、李文遠帶著幾個最穩重心腹的子弟,將剩下的十二根玉米棒子上的籽粒,一顆顆如同對待金珠般小心地播種下去。全村上下都被告知,此地由族中直接管轄,任何人不得靠近踐踏。

就在玉米剛剛種下,林家眾人心中一塊石頭稍稍落地之際,又一個天大的好訊息,如同春風般吹遍了平華村——縣衙的公文,到了!

送信的衙役態度前所未有的客氣,當著眾多村民的面,高聲宣讀了文縣尊的決議:由縣衙撥付部分錢糧,徵發部分役夫,即日開工修建平華村通往鎮上的大道!更讓人欣喜的是,公文裡明確寫著,將一併修通平安、平正、平分、平華四村之間的道路網路!而負責整個工程監督與實施的,正是駐紮在附近的廂軍,由指揮使嶽奕謀大人全權負責!

訊息傳開,整個平華村都沸騰了!這意味著,困擾了幾代人的出行難題,即將徹底解決;意味著四村聯動的藍圖,終於有了堅實的血脈!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林守業拿著那份沉甸甸的公文,手都有些微微顫抖。林守英更是喜得眼眶發紅,連聲道:“文縣尊是實幹的好官,嶽指揮使是重諾的君子!咱們平華村,遇上貴人了!”

喜悅遠不止於此。春種已然結束,村民們正有空閒,籌建已久的村學,也正式提上日程。這天下午,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老宅的堂屋裡,林守業和林守英兄妹倆,正頭碰頭地伏在桌上,仔細端詳著李文石精心繪製的村學草圖,商量著學堂的朝向、幾間課室、院子要留多大給孩子們活動等細節。

“這裡,得再寬敞些,”林守英指著圖紙一角,“以後娃娃多了,跑跳不開可不行。”

“嗯,院牆也得壘結實,娃娃們的安全最要緊。”林守業點頭附和。

“村裡長老們和代表們非要把村學建在文松家附近,說那附近風水好,孩子讀書更用心。”林守英笑著說,“我看八成是衝著文松院裡那棵靈果樹去的。”

“以後那裡娃娃多,會不會吵著青櫻和果果他們?”想了想,林守英又有點擔憂。

“沒事兒,選址再隔遠一點便是。再說了,到時果果也該進學堂了,正好。”林守業沉吟道。

堂屋內氣氛融洽,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然而,這份寧靜與喜悅,很快就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林守成,便是挑著這個他認為“只有哥哥姐姐在,好說話”的時候,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悄悄走進了老宅的院子。

他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容,進門便道:“大哥,大姐,在忙呢?我……我聽說村裡要修路建學堂了,真是天大的好事啊……”他試圖先用喜事開啟話題。

林守業和林守英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林守英更是直接收斂了神色,淡淡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林守成心下惴惴,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硬著頭皮,按照事先打好的腹稿,開始了他的表演。他從文松生母早逝的“傷痛”說起,到王氏“善妒”他不得不“疏遠”孩子以“保護”,再到推孩子下水是“失手”,最後到棄養是因為“愧疚”和“信任”哥哥姐姐……他涕淚橫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充滿“苦衷”和“無奈”的悲情人物。

“……大哥,大姐!我不是存心的啊!我心裡苦啊!我當時是糊塗,是沒用,可我真沒想過要害孩子……我把文松交給你們,我心裡是放心的,我知道你們肯定會對他好……”

“你放屁!”

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炸響了整個堂屋。林守英猛地站起身,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守成的鼻子,眼眶通紅,卻不是為他,而是為那個差點淹死的孩子。

“林守成!你還有臉在這裡編這些鬼話糊弄我們!”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帶著積攢了近三十年的憤懣,“你沒想過害孩子?你把六歲的親兒子往洪水裡推,叫沒想害他?要不是文柏拼了命去撈,現在文松的墳頭草都比人高了!”

“大姐,我那是失手,是一時慌……”

“你閉嘴!”林守英根本不給他辯白的機會,“甚麼王氏善妒,你保護不了孩子?你但凡是個男人,有點當爹的樣,誰能動你兒子一根指頭?你就是自私!你就是懶!你就是覺得孩子是個拖累!文松生母走了你是傷心,可你傷心了不到半年就歡歡喜喜娶了王氏進門,這就是你的傷心?三歲多的孩子被你叫回去當小奴才使喚,這就是你的保護?”

她一步步逼近,字字誅心:“還說甚麼愧疚,說甚麼交給我們放心?我告訴你林守成,文松是我們心甘情願養大的,不是替你擦屁股!這麼多年,你問過他一句冷暖嗎?給過他一粒米嗎?現在看他出息了,家業立起來了,你跑來跟我們說血濃於水,說你想當爹了?我呸!你的眼淚,都是為了你自己那點算計,髒得很!”

林守英的連番痛斥,像一把冰冷的刮刀,將林守成精心粉飾的表面颳得乾乾淨淨,露出內裡不堪的真實。他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一直沉默得像一座山似的林守業,終於緩緩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瞬間壓下了屋內所有的情緒。

“說完了?”他先是看了一眼情緒激動的妹妹,用目光示意她坐下。然後,他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平靜無波地轉向面如死灰的林守成。

“守成,你的這些‘苦衷’,”他頓了頓,語氣裡聽不出喜怒,“我理解不了,也不想再聽。”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最終判決,徹底堵死了林守成試圖用“情有可原”來翻案的路。

“你想對文松一家好,我不攔著。”林守業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但是,你給我聽清楚了——”

“你若真是幡然醒悟,想去彌補,那是你的事。可你但凡敢借著‘爹’的名頭,去擾了他們一家的清淨,去給文松、給青櫻、給孩子們添一點堵,或者,讓我發現你存了半點利用他們、算計他們的壞心眼……”

他目光陡然銳利如鷹隼,緊緊鎖住林守成:

“那就別怪我這個當大哥的,不顧最後那點兄弟情面。文松是林家的孩子不錯,但他更是我和英子,還有他李姑父,我們幾個人心尖上的孩子。我們在一天,就護他一天周全。你,好自為之。”

這番話,沒有怒吼,沒有咒罵,卻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具威懾力。它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紅線:我們不阻止你懺悔,但你想以“父親”的身份重新介入並索取,絕無可能。這是一種基於強大實力和道德制高點的、冰冷的警告。

林守成徹底癱軟下去。他知道,他所有的算計,在哥哥姐姐這堵用歲月和恩情築起的高牆面前,撞得粉碎。

他失魂落魄,幾乎是踉蹌著逃離了老宅。

堂屋內,喜慶的餘溫似乎被這股寒意衝散了些。林守英餘怒未消,胸口起伏。林守業沉默地收起桌上的學堂圖紙,動作緩慢而堅定。

“為了文松,不能再結仇。”他像是在對妹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但防人之心,一刻也不能松。”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修路的號子聲彷彿已經隱約可聞。希望在前,但守護這份希望的路,從來都不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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