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柏將文縣尊一行引至自家院落。林家大宅雖不奢華,卻處處顯露出寬敞與潔淨,堂屋中的大桌已然備好。文縣尊抬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林里正,不必特意張羅。今日恰逢貴村春種,若有慣例的吃食,便按慣例來。本官……也想切身嚐嚐,平華村的‘春之味’如何。”
此言正中林文柏下懷,他笑著應道:“大人體恤,恰是巧了。今日春種開犁,按村裡習俗,正該吃些時令春菜,迎春納福。家中婦孺一早便備下了,都是些地裡現採的尋常物,只盼能合大人口味。”
“哦?春菜?”文縣尊頗感興趣,“可是春餅?”
“大人果然見識廣博,”林文柏笑容更真誠了幾分,“正是春餅,還有些其他應景的吃食。”
“平華村倒是與眾不同。”文縣尊捋須道,“我所知各地,多在立春日食春餅、春菜,謂之‘咬春’,取‘迎接新春、破除寒冬’之意。如今立春已過,你們這才開始‘咬春’?”
“縣尊有所不知,”林文柏拱手,神色坦然中帶著一絲追憶,“我們平華村乃是流民安置之所,村中人口,三分之二為林氏族人,三分之一是各地匯聚而來的鄉親。三十多年來,彼此融合,方成今日之平華。許多習俗,也便根據村中實際情況略作調整。譬如這‘咬春’,我們便定在春種這幾日,食用春餅、春菜等新鮮食物,既卷裹多種蔬菜,象徵‘永珍更新’,也借春菜之生機,寄託‘五穀豐登’之望。”
“入鄉隨俗,融合創新,好!”文縣尊聽後,眼中閃過讚賞,頻頻點頭。能在一處流民村落中看到如此和諧統一且富有生機的新風俗,足見治理有方。
說話間,林守英已帶著林家一眾女眷,端著食案魚貫而入。頃刻間,桌上便擺得滿滿當當,色彩繽紛,香氣交織,令人食指大動。
正中是一疊疊薄如蟬翼、溫潤透光的蒸餅皮。圍繞其旁的,是琳琅滿目的餡料:嫩黃的蛋皮絲、瑩白脆嫩的焯豆芽、翠綠欲滴的韭菜段、橙紅清甜的胡蘿蔔絲、水靈靈的菠菜,還有一盤洋溢著山野清香的清炒薺菜,以及一碟切得極細、酸辣開胃的泡菜絲。旁邊配著幾樣蘸醬:濃香撲鼻的豆醬、辛香誘人的辣醬,以及尤家新榨的、散發著獨特堅果香氣的胡麻油。
此外,另有一碗薺菜豬肉丸子湯,湯色清亮見底,丸子彈嫩飽滿;一盤清炒的蒜蓉豌豆尖,碧綠如玉,彷彿能滴出春水;甚至還有一碟香煎靈魚塊,外皮煎得金黃微焦,內裡魚肉雪白細膩。
文縣尊眼中不禁閃過驚豔。這一桌菜,不僅五色俱全,更是將春日的鮮活與生機直接端到了面前,悅目更勾人饞蟲。他依著林文柏的示範,取一張薄餅攤於掌心,依次放入蛋絲、豆芽、韭菜、胡蘿蔔,又夾了一筷薺菜,最後點綴上些許酸辣泡菜絲,小心地淋上幾滴香氣獨特的胡麻油,然後熟練地卷裹起來。
一口咬下,先是感受到餅皮恰到好處的柔韌,隨即,豆芽的脆爽、韭菜的辛香、胡蘿蔔的甘甜、薺菜的野趣、泡菜的酸辣勁爽,以及胡麻油那畫龍點睛般的醇厚香氣,層層疊疊在口中迸發、交融,彷彿將整個濃縮的春天都含在了嘴裡。滋味之豐富協調,口感之清新靈動,遠非他以往在城中酒樓食肆所吃的春餅可比。
“好!”他忍不住脫口讚道,又順勢舀起一顆薺菜丸子送入口中,丸子彈牙,肉香與薺菜香完美融合,湯味更是清鮮無比;再嘗那豌豆尖,竟是前所未有的嫩滑無渣,滿口皆是春日獨有的清甜。
幾口食物下肚,連日忙於公務積攢的疲憊,似乎都被這蓬勃鮮活的生機驅散了幾分。他放下筷箸,由衷嘆道:“本官也算嘗過不少春盤,卻無一處能及今日之味。林里正,貴村的食材,真是得天獨厚啊。”
林文柏與一旁的李貨郎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笑著拱手:“大人過譽了。實在是這些菜種本身出眾,並非我等的手藝有何特異之處。”
“菜種?”文縣尊立刻抓住了關鍵,目光掃過滿桌青翠,“莫非這些滋味殊異的蔬菜,皆是那……‘胡商種子’所出?”
“大人明鑑。”李貨郎適時起身,恭敬行禮,將那段早已稔熟於心的“奇遇”娓娓道來,“回大人,小人往年行走四方做些小買賣,曾在州府偶遇一隊形貌奇特的胡商。彼時言語不通,只見他們拿著些乾癟果子與種子叫賣,旁人皆不理會。大人也知道,我們農家人見了種子便走不動道,甭管是啥,總想試試能不能落地生根,於是小人便用隨身的一些貨物,與他們換回了這一小袋種子。”
他臉上適時流露出混雜著感慨與慶幸的神情:“回來種下後,誰承想……竟真種出了這些好東西!長得快,產量高,滋味更是沒得說。村裡人如今都笑說,是小人當時走了大運,撞上了天大的福緣吶。”
文縣尊聽得目光炯炯,追問道:“除了這些菜種,可還有其他?譬如那辣味坊賴以成名的‘辣果子’,還有那留園池中堪稱一絕的‘太空蓮’?”
“有,都有!”李貨郎忙不迭地點頭,“那辣果子也是其中一種,當時看著是不起眼的小籽籽,聞著還有些嗆人,沒想到種出後用作調料竟是如此提味解膩。至於那太空蓮的種子,更是奇特,模樣好似白色小石子,堅硬非常,誰曾想入水之後,能長出那般亭亭玉立、渾身是寶的蓮花與蓮藕來!”
話題一旦開啟,便如春水奔流,收不住了。文縣尊細細詢問起各種子的生長習性、畝產幾何、是否挑地、如何栽種管理。林文柏、李文石等人便在一旁適時補充,將村民們平日積累的種植經驗、觀察所得,一一清晰道來。
文縣尊越聽,眼神越是明亮,心中那個模糊的想法已然變得清晰而堅定。他徹底明白,平華村煥然一新的根源,正在於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福緣種子”。這一頓飯,吃的是令人身心舒暢的春之至味,談的卻是關乎一地生計、萬家溫飽的寶貴希望。
筷箸間的閒談,遠比任何正式堂皇的呈文,都更深刻地讓他觸控到了這個村莊強勁跳動的脈搏,與那深藏在尋常泥土之下、卻足以撼動未來的驚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