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色帶著涼意，林文松家的堂屋裡卻燈火通明。趙衙役坐姿端正，神情嚴肅，彷彿置身公堂稟報要務。
他略去寒暄，直接對端坐主位的林守業和一旁陪坐的林文柏沉聲道：“岳父，二哥，縣尊文大人已定下行程，二月中旬巡查各鄉春耕，首站便是我們平華村。”
林守業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林文柏也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在座的其他林、李兩家男丁也都神色一凜。所有人都明白，這絕非一次簡單的上官巡視。
“文縣尊……”林文柏沉吟道，腦中浮現出那位年紀與自己相仿、眉宇間總鎖著憂思卻又難掩剛毅的父母官。因著每年上報戶籍、繳納賦稅，他曾在縣衙公幹時遠遠見過幾面，雖未深談，但觀其言行，確感是位務實之人。“這位縣尊風評如何？此次前來，意圖是……”
“比起歷任，文大人是一位難得的實幹之臣。”在縣衙任職十餘年的趙衙役語氣篤定，“上任五年，夙興夜寐，一心撲在政務上。只是，我們這縣情況複雜，他肩上的擔子著實不輕。”
他略作停頓，詳細分說起來，既是為向岳父和舅兄說明，也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咱們這縣城，地處水陸要衝，地域廣闊，本是塊寶地。但也正因如此，這些年各地戰亂、天災導致的流民難民，不斷湧來安置，此地已成朝廷安置流民的重鎮。人口是多了，可民生艱難，隱患不小，若治理不當，極易生出亂子。這也正是為何年前朝廷派了廂軍精銳在此駐紮，既為彈壓可能的不穩，也為守護這方要地。”
“人口聚集，雖帶來壓力，卻也意味著潛力。樊樓、迎客樓這等大酒樓肯派來精兵強將開設分號，看中的正是這龐大的人口與未來的前景。”
“怪不得，”常年往返鎮上送菜、拓展業務的林文松恍然大悟，“樊掌櫃那般精幹之人會被派來經營會仙樓；閆老闆作為東家，竟肯親身來此主持分店，原來是這般緣故。”
“我說呢，”李文遠也接話道，“大力哥怎會遇上嶽將軍和田副將？那兩位一看就非等閒，嶽將軍更是出身武將世家，怎會帶兵駐紮咱們這地界，原來如此！”
“讓四方流民在此安居樂業，談何容易……”林守業是親身經歷者，感觸尤深，“想當年，我林氏一族從北方逃難至此，與各地來的鄉親被官府安置在這平華村。彼時這裡還是一片荒蕪，建成如今模樣，花了整整三十多年！咱們村還算是融合得好的，你們看看旁的村子，人心不齊，生活更為不易。”
“正是，”李貨郎談起過往亦是感慨萬千，“咱們這平字四村，除平正村原住民多些，其他三村多是安置戶，加上地方偏遠，可不就是縣裡最窮的麼？這還是建設了幾十年的結果。文縣尊的擔子，重啊！咱們也是得了機遇，有了新種子，日子才紅火起來，不然……”
林守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眼神卻愈發銳利。他雖多年未直接與縣令打交道，印象裡還是上一任的做派，但聽下來，這位文縣尊似乎大為不同。“是個做實事的，就好，擔子重也無妨。咱們如今的平華村，不怕上官來看，只怕上官不看。”他目光掃向林文柏，“我們有的，或許正是文大人急需的破局之匙，能助他減輕幾分擔子。”
“爹說的是。”林文柏介面，思路清晰。他也回想起自己的成長，當年隨族人流落至此，他已記事，親眼見證祖父如何帶領林氏一族與外來戶共同墾荒建家，歷經村民從最初的混亂、界限分明互不理睬，到如今的全村齊心、其樂融融。這三十幾年的風雨，讓他對縣尊面臨的困境更能體會。
“如今距春種尚有一月，時間充裕，我們正好仔細籌備。一是整治村容村貌，眼下動工的新房務求在一月內完工，屆時煥然一新，方能展現我村精氣神；二是將預備獻出的菜種備好，務必挑選品質最優的；三是將村中油坊、織布坊、醬油坊、留園等各項產業的章程理順，屆時可供縣尊詢查。我們不僅要借獻種爭取修路，更要讓縣尊看到，我平華村有能力，也願意為安撫流民、發展全縣民生出力。文縣尊所求的，是能真正改善民生、穩固地方的實績。”
“我們平華村本身便是從流民安置村發展而來，或許我們的經驗，也能為文大人提供一個可行的參詳。”擔任村中師爺和賬房的李文石靜聽全程，此刻輕聲總結了一句。
“正是此理。”林守業頷首，“此事關乎全村未來，需得謹慎，更要大方。文柏，文石，明日便召集村老與各坊主事，將此事說明，統一章程。”
“明白。”林文柏與李文石對視一眼，沉聲應下。
趙衙役見岳父與舅兄已有成算，安排妥當，心下稍松，忽又想起一事，壓低聲音道：“還有一事，這位文大人公務之餘，唯有一好，便是美食。聽聞會仙樓與迎客樓的新菜，偶能讓他暫卸疲憊，與家人小聚，算是繁重公務中難得的慰藉。由此可見，是個懂得生活、體察民情之人。”
“哦？”李貨郎一聽，神色頓時輕鬆不少，他朝廚房方向望了望，那裡，家中女眷正在操持晚飯，誘人的香氣已然飄來，讓堂屋裡眾人都覺腹中轆轆，“若論美食，咱們平華村可不缺啊！”眾人聞言，皆不由露出會心笑意，屋內的氣氛霎時輕快了許多。
林守業也像是忽然想起，對林文柏道：“對了，這次接待，讓芝蘭那丫頭也跟著歷練歷練。跟在守英和你媳婦身邊，學學如何待客，如何應對場面。讓義哥兒和小睿帶著弟弟妹妹們，懷安和小毅不在，芝蘭便是家中最大的孩子，總拘在家裡讀書繡花也不行，該見見世面了。”
林文柏深以為然：“爹考慮得是，芝蘭性子爽利，是該多看看，多學學。”
次日，縣尊即將到訪的訊息，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迅速盪開，傳遍了平華村。出乎意料的是，村民們並未顯慌亂，反而有種“終於來了”的振奮。各家各戶自發灑掃庭院，整理道路。油坊、織布坊裡，人們幹得更加起勁；育苗的菜畦旁，照料得更為精心。
一股沉靜而自信的力量在村莊裡悄然湧動。他們深信老族長與里正的智慧，更堅信平華村拿得出手的東西，足以讓父母官刮目相看。
一股無聲的期待，在春日的暖風中，悄然醞釀，愈發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