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悠悠,轉眼便進了十一月。平華村內外,一派秋收冬藏的安寧景象。田疇裡,大部分莊稼早已顆粒歸倉,只餘下些零星的冬播作物點綴著略顯空曠的土地,等待著來年春日的喚醒。玉帶河水尚未被嚴寒封鎖,依舊潺潺流淌,野鴨悠遊,白鷺在淺灘信步覓食,為這靜謐的冬日畫卷添上幾筆生動。鄰里留園那棵野梅樹,枝頭已悄悄鼓起細密的花苞,只待風雪一來,便可“凌寒獨自開”。
外頭田野是歇了,可家家戶戶的菜園子裡,卻依舊是綠意盎然,生機勃勃。得益於那“胡商”帶來的不凡菜種,只要地未凍透,這些寶貝菜蔬便能頑強生長。如今農閒,村民們更是將心思都撲在了這一畦畦綠色上,一來是為自家冬日飯桌多添幾樣新鮮,二來也是指望年底能多換些銀錢,過個實實在在的豐足年。
這日清晨,林文松、李文遠與王大力照例領著平華村的送菜隊往鎮上去。如今的隊伍規模又壯大了幾分,每日送往鎮上的,不僅是各色新鮮菜蔬,還有豆腐、豆製品、兔子肉、魚蝦,並定期交付的醬油、豆豉、辣醬、酸辣泡菜、豆油和茴香豆等,林林總總,儼然成了鎮上幾家酒樓、鋪子穩定的供貨源頭。
林文松和李文遠今日各自背了個特別的揹簍。林文松的簍裡,裝著剛能少量採收的茄子與豇豆,水靈靈、嫩生生,是要帶給樊掌櫃嚐鮮,看看能否再簽下一筆長期買賣。李文遠的簍中,則小心放著江依心囑託的、要親手交給閆老闆的謝禮。
到了鎮上,人馬分作三路。林文松帶著侄子林懷安直奔會仙樓;王大力與兩名護衛隊員趕著馱滿貨物的驢子,送往楊三貴和朱二郎引薦的新鋪面;李文遠則領著侄兒林毅,熟門熟路地拐進了迎客樓。
閆老闆見了他二人,熱情地招呼進廂房,沏上熱茶。交割完貨款,李文遠笑道:“閆老闆,今日還有樁要緊事,是受我家嫂子江依心所託,定要親手將這份謝禮交給您。”
閆老闆一聽,圓臉上露出訝色:“依心丫頭?哎呦,這是做甚麼?都是老街坊,搭把手的事兒,怎還如此客氣!”
李文遠故作神秘地從揹簍裡捧出一個用棉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陶罐:“您先瞧瞧,這可是我嫂子特意為您琢磨的。沒準兒啊,您待會兒還嫌這一罐少了呢!”
“特意為我做的?”閆老闆眼睛一亮,身為老饕的直覺讓他立刻來了精神,“那必定是美味無疑了!”
他湊近陶罐,鼻翼微動,已嗅到一絲隱隱的、極其純正的鮮味。小心揭開蓋子,只一眼,便被徹底俘獲了。罐中乃是色澤瑩潤如玉髓的蝦醬,不見絲毫腥氣,唯有河鮮本真的清冽與陽光沉澱後的溫潤醇厚交織在一起。那香氣,帶著水鄉特有的、雨後溼地般的清新草木氣息,又似有稻田泥土的芬芳。醬體細膩如膏,用勺輕挑,能拉出綿長柔密的絲線。
閆老闆忍不住蘸了一點放入口中,先是清甜在舌尖化開,旋即轉為層次豐富、悠長回味的鹹香,最後,河蝦自身那純粹的鮮甜悄然浮現,餘韻不絕。這乃是淡水精華的凝練,是自然最質樸的饋贈,無需任何繁複調味,只消一勺,便足以點化尋常食材,賦予其動人的靈魂。
“這……這竟是依心丫頭的手筆?”閆老闆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這簡直是難得的珍品!這心意,太重了!有錢也沒處買去啊!沒有幾十年的火候和那份靈性,斷然做不出這等滋味!依心丫頭,果然得了她爹孃的真傳,慧心巧思!”
李文遠見閆老闆如此喜愛,與有榮焉,笑道:“自從上回您主動說要幫嫂子查問舊事,嫂子就一直心懷感激,琢磨著該如何謝您。想來想去,最後還是去尋了小果果討主意呢。”
“哦?這裡頭還有果果小囡囡的功勞?”閆老闆興趣更濃,“快,具體說說!”
林毅在一旁搶著道,語氣裡滿是自家小妹的驕傲:“江嬸嬸來找我妹妹,問:‘果果,你說,要給閆伯伯送謝禮,送甚麼才好呀?’我妹妹歪著頭想了想,就說:‘閆伯伯最喜歡嬸嬸做的鮮蝦餛飩啦!’江嬸嬸說:‘鮮蝦餛飩是好,可送到鎮上就冷了,味道便差了。’果果就說:‘那嬸嬸做蝦醬吧!蝦醬不怕冷,越存越香呢!’”
“哎呦喂!”閆老闆拍手讚歎,笑得見牙不見眼,“這小果果的腦瓜子,真是靈光透頂!這般巧思都能想到!真是個寶啊!”
“可不嘛!”李文遠接話道,“她倆後來就在廚房裡搗鼓了大半天,頭一罐做成時,全家試吃,那可真是差點把屋頂都給掀嘍!人人稱絕!都說沒想到河蝦還能做出這般神仙醬料,直接把尋常豆醬都比到塵埃裡去了。”
他說著,還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回味無窮,“連我家裡那個四川來的婆娘,平日無辣不歡的,都被徹底折服了,直說:‘以前炒青菜總覺得非加點辣果子不可,如今才曉得,蝦醬炒青菜才是真正的鮮味絕配!’”
林毅也連連點頭:“是啊是啊,那第一罐沒兩天就見底了。我家早上煮麵,燙一把嫩生生的豌豆尖,再挖一小勺這蝦醬進去,那鮮味兒,真能讓人掉了眉毛!我和弟弟一頓能吃兩大碗!果果也吃了一整碗呢,吃完小嘴一抹,就說了一個字:‘鮮’!”
“沒錯!”李文遠補充道,“先前我只覺我媳婦兒的麻辣豆腐是天下至味,如今嚐了這蝦醬燒豆腐,才知鮮味之道,另有乾坤。”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鮮活生動,彷彿那極致鮮美的滋味又活靈活現地出現在眼前,引得閆老闆腹中饞蟲大動,口水暗咽。
“哎喲喂!打住,打住!”閆老闆趕忙擺手打斷,一副受不住的模樣,“可別再說了,淨饞我這個老頭子了,忒不厚道!不成,我今兒晌午就得吃上這蝦醬面,蝦醬豆腐!來人……不,我得親自去後廚盯著,可不能讓他們糟蹋了我的寶貝蝦醬!今兒就不留你倆吃飯了啊,下回,下回定好好款待!”說著,他抱起那陶罐就要往廚房衝。
“閆老闆,您別急呀!這兒還有呢!”李文遠連忙笑著拉住他。
“還有?”閆老闆腳步一頓,眼睛瞪得更圓了,“這丫頭,也太有心了!”
“這裡還有一罐蝦醬,是託您轉交給閆喜大姐的。另外,這是我姐文慧親手做的一套兔毛手套和圍脖,也是送給閆喜大姐的。您呢,也有一雙兔毛手套和一頂暖和的兔毛帽子。”李文遠趕緊將剩下的禮物一一取出,“嫂子說了,多謝閆喜姐姐此番鼎力相助,這份情她記在心裡,日後若有機會,定當面謝。”
“好,好,好!”閆老闆接過禮物,樂得合不攏嘴,“小時候啊,我家大姑娘就頂喜歡依心丫頭,那時依心常跟著她外祖父在墨寶齋,我家喜兒就總愛去找她玩兒。不瞞你們說,我那時還動過結娃娃親的念頭,想著把依心丫頭說給我家那大小子呢!”
李文遠一聽,立刻做出一副告饒的模樣,壓低聲音道:“哎喲,我的好閆老闆,這話您跟我說說便罷了,可千萬莫要在我大哥面前提起。我大哥那人,瞧著是沉穩端方,內裡心眼兒可不大!要是讓他曉得嫂子差點定了娃娃親,回頭指定要偷偷拈酸吃醋,到時候,又該尋我的不是了!”
他這背後打趣自家大哥的模樣,引得閆老闆哈哈大笑,廂房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而此時,遠在平華村正核對賬目的李文石,莫名連打了幾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望著窗外喃喃自語:“這十一月天,果然是冷起來了……回去得讓依心也多添件衣裳,莫要著涼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