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一手要重開“阮氏油坊”、何家要辦“何氏織布坊”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了平華村。正式的村民大會雖已開過,但留園裡、大樹下,鄉親們的熱議才剛開了個頭。
秋日暖陽下,留園的亭廊裡坐滿了歇腳的村民。
幾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聚在一處,話題自然圍繞著尤一手。
“好啊,好啊!”趙四爺捋著鬍鬚,滿臉欣慰,“尤一手這倔驢總算想通了!他那一手榨油的絕活,埋沒了這麼多年,可惜了的!”
旁邊一位老人介面道:“可不是嘛!當年他榨的芝麻油,那叫一個香!隔著一里地都能聞見。聽說這回他要榨的是胡麻油,那可是了不得的好東西!”
“我年輕時在州府見過,”另一位見多識廣的老者壓低了聲音,“那胡麻油,金貴得很!只有那些頂大的酒樓和富貴人家才用得起,價比黃金啊!咱們村要是能出這個,那可真是了不得嘍!”
這時,旁邊一個聽著的小年輕忍不住插嘴問道:“三叔公,我聽著有點迷糊,這尤老爹明明姓尤,咋開的油坊倒叫‘阮氏油坊’呢?”
被稱作三叔公的老者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幾分追憶:“這你就不曉得了吧?尤一手那身通天的手藝,可全得自他岳父阮老坊主的真傳。當初阮老坊主心善,收留了他這個無依無靠的小孤兒,不但傾囊相授,還把家中愛女許配給他。小兩口那是真恩愛……唉,要不是後來那場時疫……算了,陳年舊事,不提也罷。老油翁如今用這個名號,是念著恩情,記著舊人呢,是個重情義的好漢子啊!”
“原來還有這番緣故。”小年輕恍然大悟,隨即眼睛一亮,“照您這麼說,尤老爹手藝這麼絕,等油坊開起來,名聲傳出去,那上門求親的人還不得踏破門檻?他家三位姐姐的親事可就不用愁了!”
“話是這麼說,”三叔公接過話頭,神色卻嚴肅了幾分,“正因為如此,咱們這些老傢伙更得幫著掌掌眼。尤老弟性子直,又疼閨女,可別讓那些只盯著油坊手藝和將來家產、心術不正的人鑽了空子,耽誤了三個丫頭一輩子的幸福。”
眾老者紛紛點頭稱是,又將話題繞回尤一手在村民大會上那憋紅了臉才說出的樸實承諾:“感謝鄉親們照顧!旁的話不說了,等著過年吃好油吧!” 光是想想那金貴的胡麻油,就讓人充滿了期待。
另一邊的葡萄架下,婦人們的話題則更貼近家常。
“何家要開織布坊了?那以後咱們是不是也能穿上跟里正家那一樣的好料子了?”一個年輕媳婦滿眼憧憬。孫老漢帶來的四川溪布,給林家男丁們做的那身衣裳,挺括又透氣,可是讓全村婦人羨慕了好一陣。
“何老漢說了,他們織的麻布,比溪布還好哩!”另一個訊息靈通的婦人接話,“等明年開春出了布,我家說啥也得扯上幾尺,給娃他爹做身新衣裳!”
“我聽說織布坊還要招工呢,”有人心思活絡起來,“我在家也織過布,就是手藝尋常,不知能不能去……”
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何家的來歷上。“說起來,何家也是從平分村來的,跟那邊林守成家還沾著親呢,咋為人處世差這麼遠?”
立刻有人小聲嘀咕:“可不敢這麼說!我瞧著,自打修完魚塘,林守成家那爺倆,如今也肯下地幹活了,前兩天我還看見文楊在自家菜地裡澆水呢!”
“說到何家,他家那三姑娘秋雲,力氣是真大,瞧著怪嚇人的。”一個婦人縮了縮脖子。
旁邊立刻有人反駁:“我瞧著秋雲娘子人挺好!前兩天我拎不動水桶,她二話不說就幫我提到了家門口,話不多,人實在!”
正聊著,眾人的目光被池塘邊上官玉瑩的講解吸引了過去。只見她指著水中初露尖角的小小葉芽,聲音清亮:“諸位瞧瞧,這可不是普通蓮藕,這叫‘太空蓮’!是鎮上大老闆送給果果那丫頭的寶貝,往後不光開花好看,結的蓮蓬有碗口大,蓮藕嘛……”她故意賣個關子,等眾人好奇地望過來,才笑道:“生吃比果子還甜脆!”
“哎喲!這留園真是處處是寶啊!”眾人又是一陣驚歎,看向那方池塘的眼神,愈發像是看著一個聚寶盆。
這新建工坊的訊息,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村中各家激起了不同的漣漪。
林七叔公家自是滿心支援。七叔公坐在堂屋,對兒孫們感嘆:“尤一手能走出來,不易啊!當初規劃醬料區,咱們幾個老傢伙硬是多劃了一塊地,就怕他哪天想通了沒地方用。如今,總算沒白等!”他當即吩咐幾個孫子,“油坊籌建,肯定缺人手,你們有空都去搭把手,都是鄉里鄉親的。”
王大力家也是一派歡喜。王冬雪拿著針線,對爹孃細聲說:“爹,以後咱村有了好布,就不用總去鎮上買了。我跟著青櫻嬸子學了些繡活,正好可以在自家布上試試,給爹孃和弟弟做身帶繡紋的新衣裳。”王大力看著越發伶俐的女兒,很是欣慰,點頭應道:“好!等何家布出來了,爹第一個去買!”
相比之下,林守成家的氣氛就複雜多了。
王氏一聽訊息,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尖利:“何家?那個逃荒來的破落戶?當年在平分村,他家連飯都吃不飽,還得靠人家接濟呢,跟我家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如今倒好,搖身一變成了坊主?老天爺真是不開眼!”她越想越氣,覺得自己的臉面都被何家踩在了地上。
而林守成和林文楊父子倆,卻難得地沒附和。林守成摸著懷裡修魚塘得來的工錢,咂摸著上次那條靈魚的餘味,低聲道:“你嚷嚷甚麼?工坊建設肯定要人,咱再去報名,說不定……油坊開工也有酬謝宴呢?”
林文楊也眼睛發亮:“爹,要是能幹得好,說不定還能得塊好布,做身像大伯他們那樣的體面衣裳穿穿……”父子倆第一次覺得,幹活,好像也不是全無好處。
同樣心思複雜的,還有林文桂和馮小芹。
林文桂在自己屋裡絞著帕子,心裡酸得冒泡:“憑甚麼何家就能開作坊?憑啥好事都讓他們佔了!”可她只敢在心裡罵,一想到何秋雲那能單手提起她的架勢,所有怨氣都化成了慫,只能自己生悶氣。
另一邊的馮小芹,腦回路則清奇得多。她拉著丈夫劉小山,神秘兮兮地說:“當家的,你看何家一來就能當坊主!我孃家也在平分村,要不……我也回去說說,讓他們都遷過來?說不定咱家也能開個甚麼坊?”
劉小山正喝著水,聞言差點嗆著。他放下碗,看著異想天開的媳婦,無奈道:“小芹啊,你孃家人是比丁老四家勤快,還是比何家有手藝?咱平華村現在日子是好過了,可也不是撿錢的地界啊。人家何家是有真本事,你孃家來了……幹啥?”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再說了,村裡收人,也得看品性勞力,你覺著里正和族長,能看上你那兩個整天琢磨著怎麼偷懶的兄弟?”
馮小芹被丈夫一句話問住,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無從說起,愣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煞是好看。
平華村的日子,就在這有人歡喜、有人酸、有人做著白日夢的煙火氣裡,熱氣騰騰地往前奔去。新的希望已經播下,只待時間來讓它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