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熱鬧鬧的團圓午飯，便在這花香氤氳的小院裡擺開了。院子雖不及林守業家寬敞，但無人願意移步，只貪戀這一方樹下的清涼與寧和。
女眷們一齊動手，洗切烹炒，笑語聲與鍋鏟聲交織，非但不顯忙亂，反而別有一番其樂融融的溫馨。林文柳與林文梅久未歸家，能親手為家人張羅飯菜，與家中姐妹說說體己話，只覺得解乏又提神，心裡滿是暖意。
為款待歸寧的親人，這頓午飯幾乎將近日來平華村最好的物產都端上了桌。最引人注目的，當屬兩大盆紅油亮澤、酸香撲鼻的酸辣兔丁。
自孫家父子來訪後，這兔肉的鮮美便刻入了眾人的味蕾記憶，隔幾日便想得緊。於是，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兔子存量最多的李文石家——足足二十隻！
這月餘來，林文柏、李文遠、林文松這“厚臉皮三人組”沒少上門叨擾。李文石每每攔在兔籠前，問他們為何不宰自家的，三人竟能異口同聲、振振有詞：“古語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你家兔子最多，合該分擔一二！”
李文石拗不過，卻也精明，每次都利落地將兔子收拾得光潔溜溜遞出去，那上好的皮毛，自是穩穩當當地留在了自己手中。
“厚臉皮三人組”提著兔肉，搖頭晃腦地感嘆：“老謀深算！論奸詐，還得是你！”李文石望著他們的背影，唯有苦笑：“吃了我的兔肉，還出口不遜，論臉皮厚，爾等才是魁首！”
至於劉大山為何未加入此列，無他，大舅哥李文石的威嚴，饒是獵戶出身的劉大山，也只得收斂鋒芒，老老實實。
今日這兩隻光溜溜的兔子，依舊源自李文石的“慷慨奉獻”。配上孫氏那壇酸辣適口的泡菜，老方子做出老味道，一上桌便贏得滿堂喝彩。連孩子們如今也練出了吃辣的本事，小果果都能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吃掉好幾塊呢！
今年春日雨水豐沛，山裡的春筍與菌子，尤其是木耳，長得格外肥嫩。家中曬的筍乾、木耳泡發後，與五花肉同燒，吸飽了肉汁，鹹鮮軟糯，是道老少咸宜的下飯菜。
果果院裡那單獨養著的蝦子，長得飛快，隔兩三日便能撈上一盤。今日做的是蝦仁滑蛋，金黃的蛋液裹著緋紅的蝦仁，出鍋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色彩明快，誘人食慾。蛋液嫩滑，蝦仁Q彈鮮美，每人嘗過都忍不住要再添一勺。
孩子們更是喜歡用它拌飯，吃得噴香。黃少里正眼見盆裡所剩無幾，剛伸出勺子，他那機靈的小兒子黃老三竟直接將盆端走，先給果果碗里加了一勺，問道：“果果妹妹，還要不？”見果果搖著頭說“哥哥吃，果果碗裡有了”，小傢伙便心安理得地將自己碗裡的米飯扣進菜盆，拌得均勻，大口吃起來，全然未覺自家爹爹正眼巴巴地望著最後那點殘羹。
黃少里正吃了記悶虧，轉而全力進攻酸辣兔丁。這道菜最是對他胃口，那兔肉嫩滑入味，酸辣鮮香，瞬間便讓他將方才的小小鬱悶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邊吃邊感慨：“妙極！沒想到這兔子肉竟能做得如此美味！媳婦兒，待會兒定要向孫弟妹好生討教這做法，咱家那十隻兔子，往後也能好好解解饞了！”老黃里正吃得滿嘴油光，聞言亦是頻頻點頭。
趙衙役素來偏愛這酸辣口味，早前便極愛孫氏的酸辣泡菜，李文遠每隔一段時日送菜，總會給他捎上一罈，他心中一直感念。此刻對著這酸辣兔丁，也少了幾分平日的拘謹，吃得甚是開懷。
林守業見兩個女婿都如此鍾愛此味，便對孫氏笑道：“嘉陵，待會兒得空，與你兩位姐姐說說這兔丁的做法，她們家中也養著兔子，平日自家做著吃，也便宜。”
趙衙役聞言，執筷的手微微一頓。他安靜地又吃了幾口菜，目光掃過身旁溫婉的妻子，繼而輕輕放下筷子，面向林守業與林文柏，語氣沉穩地開口：“岳父，二哥，實不相瞞，我們家的兔子……前些日子賣掉了。”
原來，趙衙役的妹夫楊三貴之兄楊大貴，在鎮上經營布鋪，兼營皮毛生意。他年前在楊三貴家見到了果果送給趙家小兄妹、後又繁衍分出的兔子，一眼便看出這兔皮毛光澤油潤、厚密均勻，實屬上品，當時便想收購，卻被孩子們捨不得拒絕了。
後來，楊大貴偶然得了個機會——鎮上一戶體面人家要為龍鳳胎孫輩辦週歲宴，想定製兩套皮裘的帽子、圍脖和小褂。幾家競爭對手拿出的樣品都未能令主家滿意。
楊大貴便再次登門，以足以支付趙棟（趙衙役之子）一年私塾束脩的優厚價格，說動了趙家人。與孩子們商議後，趙家便將兔子都賣與了他。
楊大貴請了手藝精湛的師傅，用這兔毛製成了灰、白兩套娃娃裝，毛色純正，質地柔軟輕盈，保暖性極佳，竟不比尋常狐裘遜色。
那對週歲寶寶穿上，著灰色的小公子顯得貴氣沉穩，穿白色的小女娃更是玉雪可愛，且穿著舒適，笑得咯咯響，深得主家歡心。不僅得了重酬，連府上日後不少衣物訂單也都交給了楊大貴。
“岳父，”趙衙役繼續道，“我今日方知，這兔子不僅皮毛是能賣出大價錢的緊俏貨，這肉竟也如此鮮美。不知您與兄長們可曾想過，將村中兔子集中飼養？兔毛可專供如楊大貴這般有門路的商戶，定然不愁銷路。這兔肉嘛，”他看向吃得正香的黃少里正，“會仙樓與迎客樓想必也會爭相採購。便是年底，製成風乾兔肉作為年貨，亦是極好的。咱們村，如今完全有這般條件。”
一席話，如投石入湖，在眾人心中漾開層層漣漪。是啊，與其各家零散養著幾隻，何不集中資源，形成產業？皮毛與肉食兩條路子，前景皆是一片光明！
黃少里正反應最快，撫掌笑道：“趙老弟此言，真乃金玉良言！此事大有可為！媳婦兒，”他轉向林文柳，“咱們回去，那十隻兔子可得當寶貝供起來了！你與家中弟妹們，何不就此張羅起一個‘兔子坊’？就以現有兔子為種，好生繁衍。到了年底，咱們全家都能穿上暖和的兔毛褂子，時常吃上這酸辣兔丁！”
老黃里正也激動得鬍子微顫：“總算說了句明白話！幹！回去就幹起來！”
林文柳眼中也閃著光，與丈夫對視一眼，欣然應允：“這是好事！咱們幾個妯娌，定能將這兔子坊操持起來！全家的兔毛衣裳和酸辣兔丁，就包在我們身上了！”
平華村這邊豈甘人後？林文柏與李文石等人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躍躍欲試。
“這牽頭的事，不如交給我們家來！”李文慧適時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我們劉家是獵戶出身，婆婆、大山，便是小山，都是鞣製皮毛的好手。我幼時曾跟著六姑奶奶學過製作皮毛服飾，手藝尚可，應能擔此任。”
“是了！”林守業恍然，“文慧這手藝，是得了咱們林氏一族手藝最好的林六妹的真傳的，定然錯不了！”
李文石也積極獻策：“醬料作坊區附近，正有一處閒置院落，頗為寬敞。你們或可租下，收拾出來專門養兔、開設工坊。如此，既不干擾醬料區的清淨，往來運輸也便利。”
林文柏思慮更周，看向劉大山，直言不諱：“大山，此事還需議定。這兔子工坊，是以劉家的名義開，還是以文慧個人的名義？並非我偏袒自家妹子，實在是你那弟媳馮小芹……心思不定。若以劉家名義，我恐日後生出不必要的麻煩，反將好事攪黃。”
李文慧沉吟片刻，看向丈夫，眼中帶著詢問與體諒：“大山，此事……我們回去還需與娘仔細商議再定，你看可好？我不想娘心中存了芥蒂。”
劉大山拍了拍妻子的手，目光堅定：“我曉得了。回去我便與娘分說清楚，你莫要憂心。”
話題至此，氣氛稍顯凝滯。大人們各懷思量，孩子們卻未受絲毫影響。趙玉扯了扯果果的衣袖，小聲問：“果果，我的兔子沒有了，你能送我幾條小魚嗎？”
果果立刻點頭，軟糯應承：“好的，姐姐。我帶你去撈小魚。給姐姐，也給哥哥。”她記得每一個哥哥姐姐。
黃家三兄弟一聽，也雀躍起來，圍攏過來：“果果妹妹，有我們的份嗎？”
“有！”果果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哥哥也有。”
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興沖沖地去找小桶、撈網，一股腦兒湧向那口生機盎然的大瓦缸。
童稚的歡聲笑語瞬間衝散了方才的些許沉悶。大人們望著孩子們雀躍的身影，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重新漾開了笑意。
是啊，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希望，未來的道路上也處處是機遇。這日子，正如那缸中歡快遊弋的靈魚，紅火、鮮活，充滿了無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