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嘉陵帶著父兄,沿著整潔的村道,一路走向村中規劃齊整的醬料作坊區。當“孫氏辣味坊”五個大字的牌匾映入眼簾時,孫老漢和兩個兒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孫老漢心中更是翻江倒海:自己跑商大半輩子,歷經艱辛,都還沒能真正創下一個叫得響的“孫”字招牌,沒想到遠嫁的女兒,竟在這曾經偏僻的小山村裡,把“孫氏”的大旗給立起來了!一股混合著震驚、驕傲、還有一絲絲羨慕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走進作坊,只見裡面一派繁忙卻井然有序的景象。好幾名衣著乾淨利落的婦人正埋頭工作,洗菜、切菜、調製泡菜水、裝壇、查驗……各司其職,一絲不苟。
院子的另一側是“紅果子”加工區,婦人們都帶著手套,口鼻蒙著乾淨布巾,有的清洗,有的晾曬,有的則將切碎的紅色果子裝入陶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強烈而獨特的辛辣氣息,這熟悉又陌生的霸道辣香,瞬間喚醒了孫家父子流淌在血液裡的蜀地基因,三人不約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他們湊近仔細觀看那些晾曬著的紅色果子,形狀各異,有的彎如牛角,有的細長指天,有的小如米粒,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和強烈的辛香。
“嘉嘉,這是啥子寶貝?咋個這麼香、這麼衝?比茱萸、芥末霸道多了!你的辣醬就是用這個做的?”孫老漢眼睛發亮,連珠炮似的發問。
“是滴,爹!”孫嘉陵自豪地介紹,“這是我家公公從胡商那兒得來的神奇種子,不曉得本名叫啥。我們管它叫辣果子。這種大的叫‘牛角果’,青的紅的都辣,炒菜香得很!中午我就拿來給你們炒雞蛋,保準你們喜歡。這種最小的叫‘小米辣’,最是厲害,切碎了像小米粒,放一點點就辣翻天!這種不大不小、直溜溜朝天的叫‘朝天椒’,也是辣味十足。”
說到這裡,她壓低聲音,湊近父親耳邊,“我的秘製辣醬和泡菜,關鍵就在這些辣果子的用法上。你看她們只負責切碎,最後的調配、炒制,加多少鹽、放甚麼花椒,那都是我的獨門秘方,還沒傳給別人呢。”
“哦哦!我曉得了,我曉得了!絕對不亂講!”孫老漢聽得連連點頭,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一副生怕秘方被偷聽了去的謹慎模樣,逗得孫嘉陵直想笑。
兩個哥哥也想湊過來聽,被老爹毫不客氣地一手一個推開:“去去去!這是你們么妹的獨門絕技,你們聽啥子聽!”
“嘉嘉,你這個作坊,真是這個!”大哥孫岷由衷地豎起大拇指,“你比我們哥幾個都厲害!老三在老家開的飯館,都沒敢直接叫‘孫家飯館’,只叫‘江景飯館’。你倒好,直接把‘孫氏’的招牌打出來了!要得!硬是要得!”二哥孫沱也投來敬佩的目光。
幾人正說得熱鬧,門外傳來一個洪亮而激動的聲音:“孫老頭!是不是你個老傢伙來了?”
原來是正在隔壁林家豆醬坊幫忙的李貨郎,聽村民說兒媳婦帶了幾個像孃家人的外鄉漢子去了辣味坊,其中一個老頭還親熱地喊“嘉嘉”,他心頭一跳,立馬猜是老友兼親家到了,當即放下活計就衝了過來。
“是我!李老頭,快進來!”孫老漢聞聲,也是激動不已,一邊高聲應著,一邊快步迎了出去。
兩位闊別近十年的老友在院門口相遇,四手緊緊相握,互相打量著對方。孫老漢用力拍著李貨郎的胳膊:“都說你上次摔下山谷,成了個血人,怎麼樣?現在真沒事了?”
“沒事了!沒事了!”李貨郎眼眶微熱,“多虧你當時託人千里迢迢捎來的好藥材,養了大半年就好利索了,沒落下啥根子。”(注:後來靈蘋果更是徹底修復了他的舊傷。)
“好!好!沒事就好!”孫老漢長舒一口氣,隨即真誠地說,“李老頭,謝謝你,把嘉嘉照顧得這麼好,還支援她弄起這麼大個作坊!”出嫁的女兒還能擁有自己的事業,這在他們老家都是極難得的事。
“嘿嘿,咱們誰跟誰,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李貨郎憨厚地笑道,“嘉嘉這手藝,得了親家母的真傳,不發揚光大豈不是可惜?走,我媳婦兒的豆醬坊就在旁邊,也帶你去瞧瞧!”
李貨郎拉著孫老漢就往豆醬坊走。孫老漢邊走邊感嘆:“你們這地方,變化太大了!這醬料區規劃得,比我們當年在州府見的那些大作坊都不差!你這老小子,運道是真的好,胡商手裡都能淘到這等寶貝種子!老了老了,還能吃上軟飯,讓弟妹開作坊養著你!”末了,不忘打趣老友。
“那是!我這一輩子,就靠運氣好!”李貨郎得意地揚起下巴,“咱們當年多少次險裡逃生,不都靠我這運氣逢凶化吉?”
“得了吧你!少往臉上貼金,那是咱哥倆當年敢拼敢幹,命硬!”孫老漢毫不留情地拆臺。
兩個老小孩吵吵嚷嚷地進了豆醬坊,正在裡面忙活的林守英聞聲走了出來,笑道:“你們倆啊,不見面想得慌,見了面就鬥個沒完。能不能消停會兒?”
“弟妹!親家!打擾了!”孫老漢連忙拱手,看著風采不減當年的林守英,感慨道,“你還是跟當年一樣精神!想當初,我跟他本來都計劃好下一趟要隨船出海了,結果他就挑著貨擔來了一趟平華村,回去就說不出海了,說看中了個姑娘,要來這裡落戶成家。你說說,這‘戀愛腦’是不是會遺傳?你家文遠也是一個樣,這小子更壞,直接把我家嘉嘉拐走了,而不是他自己留下來!”
“陳年舊事,還提它做啥?”林守英嘴上這麼說,眼裡卻滿是笑意。她與李貨郎風雨同舟半生,感情深厚,對兩個性格迥異卻都善良能幹的兒媳更是十分滿意。
“瞧瞧,這是我媳婦兒做的豆豉醬,”李貨郎獻寶似的指給孫老漢看,“今年第一批已經送到鎮上的會仙樓了,聽說還有些直接運往京城。今年的產出,早就被會仙樓包圓嘍!”
孫老漢不想看老友太嘚瑟,便轉移話題:“你家那‘金銀財寶,大富大貴’呢?”他扭頭對兒子們說,“你李叔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金銀財寶,大富大貴’,給孫子起名有金、有銀、有財、有寶,聽說小五身體弱,沒叫有富,取了個諧音叫‘有福’,你們聽聽,多俗氣!”
“你好!你家那四個孫子叫金元、銀元、銅錢、鐵錢(注:宋代四川為鐵錢區),兩個孫女叫珍珠、翡翠?咱們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李貨郎立刻反擊。
兩個老友你來我往,互相揭短,逗得在場眾人忍俊不禁。
“好了好了,”林守英笑著打斷他們,“難得親家遠道而來,咱們別光站在這兒說。走,回家去,我讓秀娘、青櫻她們也來張羅一桌好菜,好好招待親家,也讓我們平華村的好味道,給親家接風洗塵!”
一行人說說笑笑,呼啦啦地朝著林家院子走去,空氣中瀰漫著團聚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