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力家：新生與守望
與劉家老宅的微妙和林家的熱鬧都不同，村尾王大力家的除夕夜，透著一種歷經磨難後終見曙光的、沉靜的溫暖。
小小的堂屋裡，一張方桌被擦得乾乾淨淨。桌上擺著八樣菜，對於曾經的王家來說，這已是做夢都不敢想的豐盛。
魚頭豆腐大骨湯奶白濃郁，豆腐盒子飽滿誘人，酸辣大白菜開胃爽口，拌三絲色彩清新，胡蘿蔔燉老雞軟爛滋補，蒸臘腸油亮噴香，紅燒冬瓜軟糯入味，胡瓜炒肉片鮮嫩脆生。主食是皮薄餡大的白蘿蔔豬肉角子。
王老漢和王母穿著雖舊卻乾淨整齊的衣服，坐在主位。王老漢的腰桿挺直了些，臉上也有了紅光，不再是那個因病痛和貧困總是佝僂著、愁眉不展的模樣。王母更是利索地給身邊的小孫子寶生夾菜，眼神裡充滿了慈愛和滿足。
王小花臉色紅潤了許多，嘴角時常帶著淺淺的笑意。她夾起一個豆腐盒子，輕聲說：“今兒去黃豆爺爺那兒買豆腐，排隊的人可多了。輪到我的時候，黃爺爺死活不肯收錢，說年後送豆腐去鎮上，還得靠大哥護送，交給別人他不放心。”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我沒要，放下錢就趕緊跑回來了。咱不能給大哥添麻煩，讓人說閒話。”
桌上眾人都點頭贊同。王大力看著妹妹，心中既欣慰又酸澀，妹妹真的懂事了。
楊春草見狀，笑著給丈夫遞話茬，活躍氣氛：“他爹，聽說鎮上會仙樓的掌櫃，都誇咱果果想的那個‘拌三絲’巧妙，是真的嗎？”
王大力點點頭，接過話頭：“嗯，樊掌櫃親口誇的，說又好看又好吃，在京城都是新鮮物事。”他難得說這麼多話，簡單描述了一下當時的場景，聽得一家人眼裡都閃著光，與有榮焉。
十二歲的女兒冬雪安靜地吃著飯，偶爾起身默默地為爺爺奶奶和爹孃添湯。她長得清秀，眉眼間結合了父母的優點，性格卻像母親一樣堅韌內斂。
王大力看著女兒，心中充滿了補償性的憐愛。他受傷歸來時，女兒才七歲，就已經像個小大人般操持家務，默默照顧他，從未在他面前掉過一滴淚。
四歲的小兒子王寶生吃得歡實，他學著奶奶的樣子，笨拙地夾起一片片臘腸，努力地放到每個人碗裡，奶聲奶氣地說：“鐵蛋哥哥說這個最好吃！里正叔叔也送到咱家了，說村裡最好的人才能吃到！爹爹是最好的人！爺爺、奶奶、孃親、姑姑、姐姐也是最好的人！”
孩童天真無邪的話語，卻像一股暖流，瞬間熨帖了所有大人的心。王母連忙也給孫女冬雪夾了一大塊雞肉：“吃，冬雪也多吃點，看你這孩子瘦的。”
雖然傳統的觀念讓他們難免更疼愛小孫子，但孫女的懂事和付出，他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這頓飯吃得安靜卻滿足，每一口都帶著對來之不易的新生活的珍惜。
守歲時分，孩子們熬不住睡了。王大力從懷裡掏出那個揣了許久的小布包，有些笨拙地開啟，露出裡面一隻素雅的銀鐲子。他拉過妻子楊春草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鐲子套了上去。
楊春草愣住了，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抹久違的銀亮，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滾落下來。十二年含辛茹苦、無人訴說的委屈，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王大力頓時慌了手腳，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笨拙地替她擦淚，訥訥道：“文遠兄弟跟我說……送這個，媳婦會笑得合不攏嘴……你、你咋哭了呢？咋跟他說的不一樣……”
楊春草被他這憨直的樣子逗得破涕為笑，她摩挲著腕上的鐲子，心裡又甜又澀，低聲道：“這……這太貴重了。留給小妹吧，等她出嫁時添妝……”
王大力一聽，眉頭皺了起來，語氣異常堅定：“不成！小妹喜歡，讓她以後的丈夫買。我只買給我媳婦兒。”頓了頓，他又從懷裡掏出兩支小巧的紅色頭花和一面小圓鏡，“這是給冬雪和小妹的。文遠兄弟那兒貨多。”
楊春草看著丈夫認真的模樣，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卻是幸福的淚水。她不再推辭，只是緊緊握住了丈夫的手。所有的苦，彷彿都在這一刻，化為了值得。
林守成家：冷清與悔意
與村裡其他人家飄出的歡聲笑語和誘人香氣相比，村東頭林守成家的除夕夜，顯得格外冷清寡淡。
飯桌上，只有寥寥三四個菜：一盆不見多少油星的冬瓜湯，一盤炒雞蛋，一小碟鹹菜，還有幾個粗麵餑餑。連往年必備的、象徵團圓的角子，今年也因為捨不得那點白麵和肉餡而沒包。
王氏看著這清湯寡水的年夜飯，唉聲嘆氣：“往年雖說也不寬裕，好歹還能割斤肉，包頓角子……今年倒好，真是越過越回去了！”
林守成黑著臉，悶頭喝湯，一言不發。那湯喝在嘴裡，只有冬瓜的寡淡和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
林文楊也沒甚麼胃口，嘟囔道：“聞見沒？隔壁家好像燉雞呢……真香……還有那臘腸的味兒，勾死個人了……”
他這一說，全家人都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空氣中隱約飄來的各種混合香氣——肉香、油香、辣香、煎炸的焦香——與他們桌上的清冷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林胖墩可不管那麼多，吃著沒滋沒味的冷菜，哇的一聲哭起來：“我要吃肉！我要吃角子！我要吃香腸！哇……”
孩子的哭聲像一根針，刺破了家裡最後一點勉強維持的平靜。王氏想起之前胡吃海塞掉的“鉅款”，想起那筆罰款，腸子都悔青了。林守成則想起了兄長林守業家那豐盛的筵席和兒孫滿堂的熱鬧，心中第一次湧起強烈的悔意和自慚形穢。
這頓年夜飯，就在孩子的哭鬧、大人的沉默嘆息和左鄰右舍隱隱傳來的歡笑聲中，草草收場。冰冷的飯菜吃進肚裡，帶來的只有更深的寒意和對於明日、對於來年的茫然。
平華村的這個除夕夜，燈火萬家，滋味卻各不相同。希望在萌發，生活在繼續，而關於如何過好日子的答案，似乎已悄然寫在了每一張飯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