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會散場後,平華村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充滿希望與活力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蔓延至每一個角落。往日裡飯後便漸趨安靜的村巷,今夜卻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家家戶戶都在召開著前所未有的“家庭重大會議”,議題高度統一:種啥?
林氏老族人的家中,氣氛最為篤定而溫馨。
油燈下,老人摩挲著煙桿,目光彷彿穿透了歲月,回到了北方的故鄉:“白菜,沒得說,必須得是白菜。老祖宗傳下來的味道,冬天裡缺了它,年味兒都不對嘍。咱們跟著老祖逃荒到這裡,林家沒忘了根,如今這運道來了,第一樁事,就是把咱老家的白菜種起來,種得比老家還好!讓娃娃們都記住,咱是從哪兒來的!”
兒孫們紛紛點頭,對故鄉味的眷戀與對族長的信任交織在一起,讓“大白菜”成為了許多林氏家庭毫不猶豫的首選。
而那些符合條件、能選擇兩種作物的人家,則陷入了真正的“幸福的煩惱”。
“當家的,你說咱選啥好?白蘿蔔實在,能當飯吃,醃起來能吃一年!”
“爹,娘,要我說還是大豆好!里正和文石叔都說了,以後要開油坊醬坊,咱種豆子,那就是種下了金山銀山啊!”
“爺、奶,選菠菜吧!長得快,一個月就能上桌,綠油油的看著就喜興,還能連著收好幾茬呢!”
“哎呀,千金菜也好啊!上次文柳姑姑帶著隔壁里正家的夫婿回來,臨走都用布包著千金菜,他那麼稀罕,肯定金貴!聽說還能止血,這可是寶貝!”
孩子們也前所未有地擁有了發言權,嘰嘰喳喳地表達著自己的渴望:
“我要吃胡瓜!李小五說比糖還甜!(誇張了,但孩子眼裡就是最好吃的)”
“爹,娘,選胡蘿蔔吧!果果二哥說了,用葉子能抓兔子!咱家要是種了,我天天去下套子,保證讓全家天天有肉吃!”小傢伙拍著胸脯保證,彷彿已經看到了滿地的肥兔子。
大人們一聽,眼睛又是一亮!對啊,還有這好處!原本快要達成的共識瞬間又被推翻,新一輪的激烈討論再次展開。
桌上的破碗裡,幾顆豆子被拿來當做“票”,投了又改,改了又投,其認真程度不亞於朝廷點狀元。
至於那買種子的錢,幾乎無人覺得昂貴,反而充滿了感激。
“林家這是實實在在為咱們好啊!這樣的神仙種子,莫說貴兩文,就是貴二十文、二百文,外面的人都搶破頭!”
“就是!李貨郎那是走了天大的運才碰上,這份運道人家沒獨吞,拿出來跟咱們分享,只收這麼點本錢,咱們得知足,得知恩!”
“賒賬那更是天大的情分!這跟白送有啥區別?種出來了還能還不上?誰要是這都還不起或者不想還,那真是良心讓狗吃了,以後在村裡也別做人了!”
淳樸的價值觀在此刻高度統一,金錢的付出反而讓這份機會顯得更加珍貴和真實。
這一夜,平華村無數個視窗都透出溫暖的燈光,傳出激烈的討論聲、歡快的笑聲和孩子們充滿憧憬的嚷嚷聲。空氣裡彷彿都瀰漫著一種躍躍欲試的甜香,那是希望的味道,是未來的味道。
人們盤算著家底,比較著作物的優劣,憧憬著來日的豐收,甚至開始規劃哪塊地用來種新菜,舊的作物該如何安排……這種“甜蜜的負擔”讓每個人都精神亢奮,毫無睡意。
這一夜,是充滿希望與選擇的一夜,是平華村村民們齊心協力,準備攜手叩響幸福之門的一夜。
然而,正如月有陰晴圓缺,生活的滋味也不可能全是甜蜜。在這片普遍的熱情之下,也有些細微的、不甚和諧的念頭,正在悄然滋生……
村東頭,林守成家低矮的院子裡,氣氛壓抑而焦躁。
“看看!看看人家!”王氏叉著腰,對著悶頭抽菸的林守成喋喋不休,“熱火朝天的!又是育苗又是要分種的!那本來都該是咱們的!你是他林守業的親弟弟!文松是你親兒子!現在倒好,咱們倒成了外人,得跟那些逃荒來的泥腿子一樣,排隊等著施捨!”
林守成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也掩不住他臉上的不甘和晦暗。大哥那日當著全村人的面揭開的舊疤,讓他羞恥難當,但這份羞恥很快就被更大的怨懟所覆蓋——憑甚麼?就算我當年做錯了,我都低聲下氣想緩和關係了(在他自己看來),你們就這麼不依不饒?一點好處都不分潤給我?我還是不是林家人?
兒子林文楊在一旁陰惻惻地幫腔:“爹,娘說得對。大伯和二姑他們就是偏心,根本沒把咱們當自家人。我看吶,他們就是想把好處全攥在自己手裡,怕咱們分了去。”
兒媳姜氏也小聲附和:“就是……聽說那菜種神奇得很,種下去就跟吹氣似的長,產量嚇死人。這要是都能給咱家種……得換多少銅錢啊……”
這話像油澆在了火星上,讓王氏更是心癢難耐:“聽見沒?林守成!你就不能硬氣一回?去找你大哥!去找林文松!你是他爹!他敢不認?他家的東西,本來就該有你一份!他敢不給,就是不孝!咱們去官府告他!”
林守成被吵得頭疼,心裡更是天人交戰。他後悔嗎?後悔。但他後悔的不是當年推了兒子,而是後悔這些年為了面子,沒有早點放下身段去修復關係,以至於現在好處當前,自己竟被排除在外!他覺得大哥太絕情,一點兄弟情分都不講。
“去找他?怎麼找?”林守成終於悶聲開口,帶著一股破罐破摔的怨氣,“上次為了果子的事,臉都丟盡了!大哥把話都說絕了!現在再去,不是自取其辱嗎?”
“那怎麼辦?就這麼幹看著?”王氏急了,“眼看著全村都要跟著發財,就咱們家喝西北風?你拉得下這個臉,我可不幹!”
林文楊眼珠子一轉,冒出個歹毒的主意:“爹,娘,硬碰硬肯定不行。大伯現在是族長,威望高。咱們得用軟的。”
“軟的?”王氏看向兒子。
“對啊,”林文楊壓低聲音,“咱們不好直接出面,可以想辦法讓別人去鬧啊。比如村子裡眼皮子淺,又愛佔小便宜的人,讓他們去說這種子分配不公,林家肯定把好的都留給林氏一族的人,剩下的歪瓜裂棗才分給外姓人……要是鬧起來,咱們就在旁邊看熱鬧,說不定就能把水攪渾,咱們也好趁機……”
王氏眼睛一亮:“這主意好!就算鬧不成,也噁心噁心他們!憑甚麼他們吃香喝辣,咱們連口湯都喝不上熱乎的!”
林守成聽著妻兒的算計,沒有出聲反對,預設了。他內心那點殘存的、對血緣親情的微弱期盼,徹底被貪婪和怨恨所吞噬。他現在想的不是如何正大光明地獲取,而是如何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去撬動、去搶奪。
這一家子躲在陰暗的角落裡,開始密謀如何給平華村這艘剛剛起航、充滿希望的航船,製造第一道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