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平華村沉浸在一片寧靜之中。白日裡辣椒與豆宴帶來的火熱與滿足感尚未完全散去,但林家的堂屋裡,燈火通明,一場關乎整個村莊未來的會議才剛剛開始。
煤油燈的光暈柔和地灑在圍坐的幾人臉上,神情皆是一片肅穆與深思。老族長林守業坐在上首,里正林文柏、兼任村中文書賬房的李文石、耆長劉大山依次而坐。林文松作為所有種子的來源之家代表,以及連通外界的李貨郎父子,也都在場。
桌上,擺放著幾個粗陶碗,裡面盛放的並非茶水,而是今日收穫的各類種子:金黃滾圓的大豆、細小的胡蘿蔔籽、扁平的萵筍籽、以及最引人注目的、那幾種形態各異卻都蘊含著未知力量的辣果籽。
林守業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低沉而有力:“今天這頓飯,吃得痛快,也吃得叫人心裡頭發燙。咱們都親眼見了,文松家果果帶來的這些種子,不是凡物。”
林文柏介面道,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鄭重:“爹說的沒錯。白蘿蔔、萵筍、菠菜,這些咱們種過,可誰種出過這般水靈高產的模樣?更別提這胡蘿蔔、胡瓜、白菜,尤其是這‘辣果子’,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它們不挑地、長得快、收成好、味道絕!這哪是種子,這分明是老天爺賞給咱們平華村活命的金疙瘩!”
李文石撥弄著算盤,從最實際的角度補充:“文柏說的是。按今日收穫折算,這一分菜地的出產,若能推廣開來,抵得上往年十數畝薄田的收成和收益。若是全村都能種上,哪怕只種其中一兩樣……”
他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那意味著吃飽飯,意味著能有多餘的糧食換取鹽鐵布匹,意味著孩子們臉上能多些紅潤,老人們能少受些飢寒之苦。
劉大山性格直率,拳頭微微攥緊:“村裡人都眼巴巴看著呢!自打吃了那仙果,又見了這菜園子的光景,大夥兒心裡都憋著一股勁,盼著咱們能拿出個章程來。這東西太好,好到讓人害怕,怕分不著,怕守不住。”
壓力陡然呈現在每個人面前。資源是有限的,而期望是無限的。如何分配,才能既公平,又能最大化地造福全村,還能穩妥地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希望?
李貨郎常年在外,見識最廣,他率先提出了現實的擔憂:“好東西誰都想要。若是白送,只怕有人覺得來得容易,反而不珍惜,種壞了也是村裡吃虧。若是分不勻,更是要生出怨懟,恩多反而成仇。再者,若是傳出去咱們免費發這等好種子,外村人眼紅,怕是要生出大麻煩。”
林文松點頭附和,並提出了關鍵問題:“大哥說得在理。這種子是果果帶來的福氣,但更是咱們全村未來的指望。不能白給,但也不能以此牟利,寒了自家人的心。”
一直沉穩記錄的李文石此時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大伯,文柏,我有個想法。咱們不白送,但也不貴賣。每一種種子,定價就比鎮上種子鋪裡的同類種子貴上一兩文錢。這點錢,但凡真心想種的人家都拿得出,但也讓他們知道這東西金貴,得精心伺候。”
老族長林守業目光一凝:“說下去。”
李文石顯然深思熟慮過,繼續道:“這賣種子收上來的錢,咱們林家一分不留,全部納入村裡的公賬,就叫‘新菜基金’!這錢的用處,咱們得跟大夥兒說明白:一是用來添置村裡公用的農具;二是將來湊錢買牛車,專門往返鎮上,幫大家運菜賣菜;三是等日後咱們村的出產多了,規模大了,就用這錢建咱們村自己的油坊、醬坊!到時候,咱們賣的不是原材料了,是值錢的成品!村裡人不僅能賣菜掙錢,還能去作坊做工掙另一份工錢!大家想想,是自家種幾畝菜收入多,還是全村一起辦產業收入多?”
這個藍圖一描繪出來,在座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眼中充滿了憧憬。
“好!文石這個主意好!”林文柏一拍大腿,“這樣既讓種子到了最想要、最會種的人手裡,又為全村謀了長遠福利!至於實在困難的人家,口碑好的,可以允許他們賒賬,等菜收穫了再還錢,但得立下字據,一年內必須還清,否則要收些利息,免得有人濫竽充數,光佔便宜不出力。”
劉大山補充道:“還得立規矩!每種種子不多,先緊著口碑好、勞力足的人家買,家裡寬裕的可以買兩樣,困難的保底也能買一樣。最重要的是,任何人不得私自售賣種子和菜苗給外村,違者重罰,逐出村子! 這醜話必須說在前頭!”
關於種植方式,眾人一致同意: “集中育苗,技術指導。”由村裡在公田統一育苗,村民來領苗株,並由林家、李家這些有經驗的人家統一指導施肥、澆水、除蟲,特別是要教會大家如何把握最佳採收期和像胡瓜這類能多次採收的作物的打理方法,避免浪費了高產的好種。
關於辣果子,意見也高度統一:
林守業一錘定音:“辣果子這東西,太過奇特,眼下誰也看不出它的深淺,經濟價值不明。暫且不交給村裡人種植,就由我們幾家先行試種、深研其用法。待日後咱們做出了名堂,看出了它的價值,再議不遲。”
最後,林守業總結道:“既然如此,章程已定。文柏,你明日便召集村民,將這番道理、這章程,原原本本、明明白白地告知大家。給大家幾天時間思量、商量,統一時間,自願來交錢登記,領取苗株。我平華村的未來,就在此一舉了!”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心情卻比來時更加激盪。他們知道,這個訊息將在村裡掀起怎樣的波瀾,而這波瀾之下,蘊藏的將是平華村脫胎換骨的真正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