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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蘋果樹開花了

2026-01-16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山坳裡的平華村

沂州府多山,平華村便像一顆被無意間遺落在山坳裡的明珠,藏在連綿起伏的翠色之中。村子不大,五十多戶人家,不足四百口人,沿著一條清澈見底、名叫“玉帶溪”的小河兩岸聚居。

這裡離最近的安橋鎮,壯年漢子也得踩著露水去,頂著星月歸。閉塞,帶來了貧瘠,卻也意外地保留了更多的淳樸。

村裡的住戶,十之七八都姓林。幾十年前,林家老祖宗帶著一群逃荒的族人,一路顛沛流離,最終看中了這塊有山有水、能避戰亂的寶地,在此紮根,墾荒建房,才有瞭如今的平華村。因此,林姓是當之無愧的主姓宗族。

其餘的外姓人家,有的是後來逃荒投奔來的,被林家收留;有的是官府安排來的“客戶”。幾十年相處下來,早已通婚聯姻,融為了一體。村裡的大事小情,都由林家人牽頭,外姓人幫襯,日子雖清苦,倒也少有紅臉的時候。經歷過流離失所的苦日子,就格外珍惜安定下來的歲月。

村子周邊,還散落著幾個規模相仿的村落。西邊是平安村,里正姓黃,娶的正是平華村裡正林文柏的親大姐林文柳,兩個村子因著這層姻親關係,走動最勤,互幫互助。

東邊是平正村,多是本地原住民,比平華村稍顯富足些,林文柏的媳婦兒鄭秀娘就是這個村子的,倒不是甚麼大戶人家,就是踏踏實實過日子的本地人,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裡,沒挪過根。

南邊還有個平分村,幾個村子像是被命運拴在了一根繩上,彼此嫁娶,互通有無,共同構成了這片山野間的人間煙火。

這就是紅果降生的世界,偏於一隅,卻自有一番天地。

林家的根與蔓(上)

林家可以說是平華村的根,這根鬚盤根錯節,深深扎進這片土地。

紅果的太爺爺,那位帶領族人逃荒的林家老祖宗,早已作古。但他定下的規矩,卻一代代傳了下來。其中最要緊的一條,便是:“林家兒郎,成家即分家,各立門戶,兄弟互助,不得攀纏。凡我林氏子孫,非喪偶,只准一夫一妻,違者逐出家門,族譜除名!”

這條祖訓,讓林家避免了大多鄉村宗族常見的惡婆婆壓制小媳婦兒、妯娌爭鬥、兄弟鬩牆等鬧劇,也讓“家和”二字,成了林家人最看重的根本。

紅果的祖父輩,兄弟三人,姐妹若干。

大爺爺林守業,是紅果祖父那一輩的掌家人,也是老里正。為人最是公正威嚴,一生都在踐行“兄弟互助”這四個字。他育有兩女一兒:長女林文柳、次子林文柏、小女林文梅。他在村裡的威望極高,說一不二,早幾年就今從里正位上退下來,擔任了林家族長一職,做新任里正兒子林文柏的後盾,雖已頤養天年,但餘威猶在。

二姑奶奶,嫁給了同村一位走街串巷的李姓貨郎,生下了李文石、李文慧、李文遠三兄妹。李家日子不算富裕,但因著貨郎的職業,訊息靈通,時常能給村裡帶來些外面的新鮮玩意兒和訊息。

而紅果的親祖父林守成,則是兄弟中最小的一個。他被哥哥姐姐們保護得太好,養成了懦弱無主見的性子。第一位妻子,是逃荒路上結識的另一戶人家的女兒,身體孱弱,生下林文松後便撒手人寰。林守成根本無力撫養幼子,是大哥哥林守業和大嫂接過襁褓,幾乎是當自家兒子般,將林文松養到了兩歲。

後來,林守成續娶了相鄰的平分村一個帶著些許嫁妝的寡婦王氏。王氏精明算計,過門後很快又生了一兒一女,便是林文楊和林文桂。她的全部心思都撲在了自己親生兒女身上,對繼子林文松多有苛待,懦弱的林守成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於是,小小的林文松,即使有家,但依舊是吃著大伯家的飯,穿著姑姑和大伯孃改小的舊衣長大的。他的童年,是在大爺爺家的炕頭上,和堂哥堂姐們一起度過的。

林家的根與蔓(下)

林文松人生中最深刻的記憶,是六歲那年那場滔天的洪水。

玉帶溪變成了咆哮的怒龍,淹沒了農田,沖毀了房屋。村民們都逃到屋頂上避難。林文松跟著父親、繼母和弟弟妹妹擠在自家搖搖欲墜的屋頂上。

一個浪頭打來,屋頂塌了一半。危急關頭,林守成和王氏下意識地將自己親生的兒女緊緊摟在懷裡,卻把身邊的林文松推了下去,試圖用減少他的體重來減輕屋頂的負擔,穩住平衡。

冰冷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小林文松的口鼻,他拼命掙扎,卻只能看著父親扭過頭去。

就在他絕望之際,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身影,“噗通”一聲跳進了洪水裡,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二堂哥林文柏!那時他才八歲,卻像一頭小牛犢,水性好,力氣也大。他咬著牙,任憑洪水衝擊,就是不鬆手,硬是憑著一股狠勁,把奄奄一息的林文松拖到了趕來救援的大人們的小船上。

從那一天起,林文松就明白了,誰才是真正的親人。他對那個稱之為“父親”的男人死了心,而把二哥林文柏,看作了比親哥還親的依靠。

歲月流逝,孩子們都長大了。

大姐林文柳嫁給了平安村的里正之子,如今自己也成了里正夫人,潑辣能幹,是幾個村子都有名的爽利人。 三姐林文梅嫁到了安橋鎮,是平華村第一個嫁到鎮裡的姑娘,使得不少人家至今豔羨,她的夫家不是鎮裡甚麼大富人家,日子平淡卻也安穩。 林文柏子承父業,成了平華村新的里正,娶了平正村的姑娘鄭秀娘,夫妻二人齊心,將村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而林文松,則在一次跟二哥去鎮上探望林文梅時,遇見了逃難而來、險些被狠心兄嫂賣掉的張青櫻。他傾其所有,在二哥的無條件支援下,救下了這個識文斷字、溫柔卻堅韌的姑娘,與她組建了自己的家庭。

如今,他們有了兩個兒子林毅、林睿,和上天賜予的寶貝女兒——林棠(紅果)。

那場洪水的陰影早已淡去,但那份過命的兄弟情誼,卻愈發醇厚。林文柏和林文松兩家,雖已分家另過,卻比任何一家親兄弟都要親近。

紅果的“人才搖籃”

紅果就在這樣一個複雜卻又無比溫暖的大家族裡,咿呀學語,蹣跚學步。

她有兩個家。一個是自己爹孃和哥哥們的小家,另一個,就是里正二伯家那個永遠熱鬧非凡的院子。

母親張青櫻身體不宜下地做重活,便被丈夫和二哥二嫂寵著,專心在家帶孩子、做繡活。她識文斷字,便主動擔起了給林家小輩們啟蒙的擔子。林家和李家的小娃基本都是四歲起就每天送過來跟著張青櫻識字,這在村裡惹得不少人羨慕呢!

於是,每天午後,林文松家的堂屋裡,就會坐滿大大小小的孩子。 有二伯家沉穩的老大林懷安、伶俐的林芝蘭、皮實的林懷遠、憨厚的林懷勇和文靜的林秀茹。 有二姑奶奶(即嫁給李貨郎那位)家的李文石、李文慧和李文遠家的幾個小娃娃。 當然,還有紅果的兩個親哥哥林毅和林睿。

孩子們搖頭晃腦地跟著張青櫻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或者用樹枝在沙盤上練習寫字,還穿著開襠褲的果果,就被放在一旁的搖籃裡或者炕上,睜著大眼睛,聽著這些哥哥姐姐們讀書習字。她似乎格外安靜,從不哭鬧打擾,反而像是在默默聆聽。

有時,張青櫻會抱著她,指著沙盤上的字,溫柔地念給她聽:“紅果果看,這是‘人’,這是‘山’,這是‘水’……”

誰也不知道,這些聲音,就像一顆顆種子,悄悄落進了她懵懂的意識裡,為她未來開啟那份驚人的“禮物”,默默地積蓄著力量。

院中的樹,心中的盼

日子像玉帶溪的水,平靜而緩緩地流淌。

紅果一天天長大,愈發玉雪可愛,見了誰都會露出甜甜的笑容,糯糯地喊人,她甚少哭鬧,就算是不慎摔倒了,也是懵一下,然後嘗試著自己站起來,還煞有介事的自己拍拍屁股,嘟囔著自我安慰“不痛”,(當然,這種情況很少,因為她每次出現,身邊不是圍著一群哥哥姐姐,就是被伯伯嬸嬸或爹爹抱著。)村裡幾乎沒有人不喜歡這個林家的小囡囡。

而院子裡那棵與她同一天種下的蘋果樹,則成了全村第二大的“奇觀”——第一奇觀是紅果本人。

它的生長速度快得驚人。一年便躥得比紅果大哥11歲的林毅還高,枝葉繁茂;兩年過去,已亭亭如蓋,樹幹有碗口粗細,綠蔭遮住了小半個院子;到了第三個年頭,它已是村裡最高大、最挺拔的果樹,枝頭開始冒出密密麻麻、嬌嫩欲滴的花苞。

這神奇的生長速度,讓林家人愈發堅信囡囡紅果帶來的這棵樹的不凡。林文松照料得更加精心,林文柏也時常揹著手過來看,眼裡滿是期待。

村裡人從最初的驚奇,到後來的習慣,偶爾茶餘飯後也會調侃兩句:“文松家那棵樹,怕是成精了嘞!跟他家紅果果一樣,見風就長!”

這一日,正是紅果三歲生辰。清晨, 林文松第一個推開屋門,習慣性地先去看樹。

只一眼,他便愣在了原地,隨即激動得聲音都發了顫:“青櫻!青櫻!快來看!果果!快抱果果出來!”

只見朝陽之下,那棵高大的蘋果樹上,無數潔白如雪、泛著淡淡粉暈的花朵,在一夜之間盡數綻放!

繁花似錦,堆滿枝頭,幾乎看不見葉子。 更奇異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雅香氣,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不僅籠罩了整個小院,甚至隨著晨風,飄向了整個平華村。

那香氣,甜而不膩,清而不冷,聞之令人心曠神怡,精神一振。

張青櫻抱著還睡眼惺忪的紅果出來,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紅果在母親懷裡,睡意都被花香驅散了,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滿樹繁花,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著樹,口齒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香……吃……”

也就在這一刻,誰也沒有注意到,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自天際悄然墜落,無聲無息地沒入了果果的眉心。

小紅果眨了眨眼,只覺得腦子裡好像多了點甚麼亮晶晶、香噴噴的東西,她咂咂嘴,又重複了一遍:“吃……”

林家夫婦沉浸在花開異象的喜悅中,並未察覺女兒的細微變化。但他們知道,期盼已久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這樹,開花了。他們的寶貝紅果的人生,似乎也要步入新的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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