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衡從養心殿出來,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懷瑜有救的訊息像一陣清風,吹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他沿著宮道往宮門外走,盤算著回府後要如何跟夫人說這個好訊息。
轉過一道宮牆,卻見前面聚著幾位正要出宮的大臣。
工部侍郎、禮部尚書,還有丞相葉震。
陸昭衡腳步沒有停,神色如常地向前走去。
“喲,長寧侯。”工部侍郎李大人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陛下單獨留您說話,可是有甚麼要緊事?”
陸昭衡淡淡一笑:“不過是些家常閒話,勞李大人掛心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大人乾笑兩聲,眼神飄忽。
幾人一同往宮門外走,氣氛有些微妙。
禮部尚書捋著鬍子慢悠悠道:“老夫聽聞,侯爺府上最近添了位小姐?”
來了。
陸昭衡面色不變:“是,內子喜愛,便認下了。”
“聽說,正是相府那位四小姐?”禮部尚書看向葉震。
葉震一直沒說話,此時才嘆了口氣,面露無奈之色:“正是小女歲歲。那孩子命苦,生來帶了一些異象。本相原想放在府中好好教養,奈何內宅不寧,讓她受了委屈。”
他說得十分懇切,彷彿真是為女兒著想的好父親。
陸昭衡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道:“相爺既然知道她受了委屈,如今她在侯府過得好,相爺也該放心才是。”
“放心,自然是放心的。”葉震連連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算計,“只是侯爺,有些話本相不知當講不當講。”
“相爺請說。”
葉震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那孩子確實有些不同尋常。自從她出生,相府便接二連三出事。本相原本是不信這些的,可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他頓了頓,見陸昭衡不說話,繼續道:“就說前些日子,她不過在外頭罰站,竟然能蠱惑侯夫人,將人帶回府去。這,豈是一個四歲的孩子能做到的?”
禮部尚書聞言,眉頭緊皺:“災星之說,雖然聽著無稽,然而天有異象,不可不察啊。”
“正是這個道理。”葉震嘆道,“侯爺收留小女,本相感激不盡。只是……”
他話鋒一轉,“如果日後侯府因此生出甚麼事端,本相心中實在難安。到時侯爺如果反悔了,儘管將歲歲送回來,本相絕不怪罪。”
陸昭衡停下腳步,轉身,直視葉震:“相爺多慮了。歲歲在侯府好得很,內子視如己出,犬子們也特別喜愛這個妹妹。至於甚麼災星之說,”
他掃視眾人一圈,“我陸家世代忠良,行得正坐得直,從來不信這些怪力亂神。倒是有些人,自己心中有鬼,便看甚麼都像鬼。”
葉震臉色微變。
陸昭衡不再多說,拱了拱手:“諸位,陸某先行一步,夫人還在府中等候。”
說完,轉身大步離去。
等他走遠了,工部侍郎才嘖嘖兩聲:“這長寧侯,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
禮部尚書搖頭:“哼,不懂得敬畏鬼神。等災禍臨頭,後悔就晚了。”
葉震望著陸昭衡遠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隨即換上一副擔憂的神色:“只盼望侯府平安無事才好。如果真有甚麼三長兩短,唉,終究是我的骨肉,總不能不管。”
幾位大臣又議論一陣,才各自散去。
葉震上了自家的轎子,簾子放下的一瞬間,臉上那副憂心忡忡的表情頓時消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災星?”他低聲自語,“陸昭衡啊陸昭衡,你既然非要接這燙手山芋,那就好好受著。等侯府雞犬不寧之時,看你還如何囂張。”
他靠在轎中軟墊上,閉目養神。
歲歲那丫頭在相府時,確實邪門,府中諸多不順。
如今禍水東引,如果能攪得侯府不安寧,豈不是一箭雙鵰?
……
長寧侯府。
歲歲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陌生的帳頂,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
這裡不是師父食神的玉虛宮了,是侯府,她的新家。
“歲歲醒了?”溫柔的聲音響起。
花想容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端著熱水,一個捧著新衣裳。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衣裙,髮髻輕挽,比昨日更多了幾分柔美。
“孃親。”歲歲揉著眼睛坐起來。
“來,孃親給歲歲穿衣裳。”花想容在床邊坐下,從丫鬟手中接過衣裳。
那是一套鵝黃色的小襦裙,料子是上好的軟煙羅,衣襟袖口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還用金線勾了邊。
配套的還有一雙繡鞋,鞋頭上各綴著一顆圓潤的珍珠。
歲歲看得眼睛都直了。
“喜歡嗎?”花想容笑著問。
歲歲用力點頭,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裙子,軟軟的,滑滑的,像摸到了雲朵。
花想容親自給她穿衣。
先是一件白色小衣,再套上襦裙,繫好衣帶。最後是那雙繡鞋,不大不小,剛好合腳。
“來,洗臉梳頭。”花想容牽著她走到梳妝檯前。
歲歲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有些陌生。
鏡中的小人兒瘦瘦小小的,穿著漂亮的衣裳,像年畫上的娃娃。
花想容用溫水給她擦臉,動作輕柔。然後拿起梳子,仔細給她梳頭。
歲歲的頭髮有些枯黃,是長期營養不良的緣故。
花想容細細梳通了,分成兩半,各紮成一個小揪揪,用和衣裳同色的鵝黃髮帶繫好,還綴了兩朵小小的絹花。
“瞧瞧,我們歲歲多好看。”花想容笑著捧起她的小臉。
鏡子裡的小人兒,膚色更白皙了些,兩個小揪揪俏皮可愛,絹花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雖然還是瘦弱,但眉眼精緻,十分標緻。
歲歲看著鏡子,眼睛亮晶晶的,左轉轉,右轉轉,新奇得不行。
“歲歲真好看。”她小聲說,然後轉頭看花想容,“謝謝孃親。”
花想容心都化了,將她抱起來:“走,用早膳去。今天廚房做了歲歲愛吃的桂花糕。”
歲歲摟著她的脖子,甜甜地應了聲:“嗯!”
出了房門,穿過迴廊,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廝都笑著行禮:“夫人早,小姐早。”
歲歲有些害羞,把臉埋在花想容肩頭,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
侯府好大啊,院子連院子,花木扶疏。
有點,像她從前住的玉虛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