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侯府的膳廳裡,燭火通明,暖融融。
丫鬟們輕手輕腳地將晚膳擺上紫檀木圓桌。
歲歲早就拉著三哥哥陸懷瑾在座位上坐好了,兩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菜餚。
“好香呀!”歲歲深吸一口氣,小臉上滿是陶醉。
她本是食神座下的小弟子,對吃食最敏感。
這頓晚膳一看就很豐盛。
一大碗熬得濃稠的肉粥,邊上擺著一盤清蒸鱸魚,另有一碟翠綠的青菜,一盅山藥排骨湯,還有幾樣精緻的小菜。
陸懷瑾也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卻還記著自己是哥哥,坐得端端正正,只是眼睛總往那盤魚上面瞟。
“侯爺、夫人來了。”門口丫鬟輕聲道。
陸昭衡和花想容一前一後走進膳廳。
陸昭衡換了身藏青色的常服,花想容仍穿著那身藕荷色衣裙。
“爹,娘。”陸懷瑾起身行禮。
歲歲有樣學樣,也從小凳子上滑下來,奶聲奶氣地跟著喊:“爹,娘。”
花想容上前將歲歲抱回凳子上:“好孩子,快坐著。餓壞了吧?”
“嗯!”歲歲用力點頭,隨即又搖頭,“不過歲歲能等,要等大家一起吃。”
陸昭衡在主位坐下,眼中掠過一絲笑意:“開飯吧。”
丫鬟們正要上前伺候,卻見歲歲自己爬上了凳子,穩穩坐了上去,連旁邊的丫鬟都來不及扶。
“歲歲自己可以!”她驕傲地揚起小下巴,又轉頭招呼還站著的陸懷瑾,“哥哥快坐呀!”
陸懷瑾這才重新坐下。
花想容在歲歲身邊坐下,看著滿桌菜餚,先盛了半碗肉粥,輕輕吹了吹:“歲歲,母親餵你吃好不好?”
歲歲看著那碗粥,堅定地搖頭:“歲歲可以自己吃!”
“你還小,這碗粥燙。”花想容柔聲勸道。
“不小了!”歲歲認真地說,“歲歲四歲了!而且……”她眨眨眼,目光落在手邊的陶瓷勺子上。
“您瞧。”歲歲伸出兩隻小手,一把握住勺子。
花想容還沒明白她要做甚麼,只聽“咔嚓”一聲輕響。
那把陶瓷勺子,竟然在歲歲手中斷成了兩截。
膳廳裡霎時安靜下來。
花想容怔怔地看著,又抬頭看向女兒。
四歲的小丫頭一臉無辜,還晃了晃手中的勺柄,彷彿不明白為甚麼大家都盯著她看。
陸昭衡原本端起的茶杯,也停在了半空。
“這……”花想容張了張嘴,好半晌才找回聲音,“歲歲,你是怎麼弄斷的?”
歲歲眨著大眼睛,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就這樣,一掰,就斷了呀。”她說著還做了個掰的動作,小手握拳,又鬆開。
旁邊的陸懷瑾最先反應過來,臉上滿是興奮,啪啪鼓起掌來:“妹妹好厲害!”
陸昭衡放下茶杯,沉聲道:“把勺子拿過來我看看。”
丫鬟忙上前接過歲歲手中的兩截斷勺,呈到侯爺面前。
陸昭衡仔細檢視斷面,斷口整齊還是新的,確實是剛才被歲歲掰斷的。
他又拿起桌上另一把勺子,手指用力試了試。
瓷器都是上好的景德鎮細瓷,別說四歲的孩童,就算是成年人要空手掰斷也不容易。
“懷瑾,你試試。”陸昭衡將勺子遞給兒子。
陸懷瑾學著歲歲的樣子雙手握住勺子兩端,小臉憋得通紅,使足了吃奶的勁兒。
勺子紋絲不動。
“父親,我掰不斷。”他老實說道,看向歲歲的眼神更多了幾分崇拜。
陸昭衡與花想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歲歲,”花想容小心地將歲歲抱到膝上,柔聲問,“你告訴母親,你怎麼有這麼大的力氣?”
歲歲歪著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實際上,她心裡正飛快地盤算:總不能說自己是食神弟子,雖然被罰下凡,仙力被封了,但這點力氣還是有的吧?
她眼珠一轉,小嘴一扁,忽然低下頭去。
“聽別人說,我是天生力大無窮,在相府的時候……”歲歲的聲音細細小小的,帶著哭腔,“他們不給歲歲飯吃,有時候好幾天,都只有餿掉的饅頭。”
花想容心頭一緊,將她摟得更緊些。
“歲歲餓,沒力氣,他們讓歲歲吃狗食,睡狗窩。”歲歲越說聲音越小,瘦小的身子微微發顫,“冬天好冷,狗窩裡只有破草,歲歲冷得發抖,就沒力氣了……”
這番話說得斷斷續續,卻字字如針,紮在侯爺夫婦的心上。
花想容眼圈瞬間紅了,摟著歲歲的手都在發抖:“天殺的葉家,他們怎麼能這樣對一個孩子!”
陸昭衡臉色鐵青,拳頭握緊了。
讓孩子吃狗食,睡狗窩,這哪是人乾的事!
歲歲從花想容懷裡悄悄抬起一點頭,觀察侯爺夫婦的反應。
她方才那番話,一半是編的,一半也不算完全說謊。
原身那個四小姐在相府確實不受待見,挨餓受凍是常有的事,只是還沒到吃狗食的地步。
至於睡狗窩,那是她某次被趕出房門,實在冷得受不了,在狗窩邊睡了半宿。
陸昭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沉聲道:“歲歲,今後在侯府,再不會有人讓你挨餓受凍。你想吃甚麼,想用甚麼,儘管說。”
“對,對!”花想容連連點頭,抹了把眼淚,“歲歲想吃甚麼?母親讓廚房天天給你做!”
歲歲眼睛一亮,但很快又低下頭,怯生生地說:“歲歲不用吃很多,只要,只要不餓肚子就行。”
這話說得小心翼翼,讓花想容心疼極了。
多懂事的孩子!在相府被那樣苛待,如今給她口吃的,她還不敢要更多!
“好孩子,在咱們自己家,不用這麼小心。”花想容撫摸著歲歲的頭髮,聲音溫柔,“你想吃甚麼就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母親在這兒,誰也不敢說你半句。”
陸昭衡親自盛了碗肉粥放到歲歲面前:“吃吧,小心燙。”
歲歲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肉粥,心裡那點小得意像泡泡一樣往上冒。
成功了!
不但掩飾了大力氣的由來,還讓侯爺夫婦更憐惜她了!
不過表面上,她還是那副怯生生的小模樣,拿起丫鬟換的新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
粥熬得很好,米粒化開,肉末帶著鮮香,入口順滑。
歲歲吃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心裡卻在盤算:明日要不要“不小心”再掰斷個甚麼,好讓他們漸漸習慣她的力氣?不然總這麼小心翼翼,多不方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