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似雲聽到自己母親這句話,心裡一虛,隨即一個勁兒的點頭,“我知道的娘,明天我們一起搬。”
王似錦看著自己母親說完後才應聲的王似雲,沉默了一下,笑著說道:“娘,不用了。”
“這搬來搬去的太麻煩了,更不用說我家的房子也快建起來了,到時候一起搬過去比較方便。”
王似錦自認為不是那種不會看眼色的人,就是她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看自己弟弟的眼色。
這一刻王似錦挺失望的。
對自己弟弟失望,也對自己失望。
紀山在自己娘子說完後張嘴道:“娘,阿錦說的在理,而且十月的租金我們已經交了,現在我們住在村長的隔壁,有事情也方便跟他溝通。”
“倒是你們住過去之後一定要閉緊門戶,我聽說村子裡有養狗的,到時候若是有了狗仔,阿雲正好抱一隻回家開門。”
王似雲聽自己姐夫的語氣,好像並沒有發現自己的小心思,所以他悶聲道:“我知道了姐夫。”
其實王似雲剛開始聽到自己姐姐拒絕的聲音時是有一點心慌的,他覺得自己那點小心思被看穿了。
他不是不想讓自己姐姐一家搬到自家去住,只是上午孩子們在家裡已經挑好了自己的房間,他不想讓家裡的孩子們失望。
王似雲好不容易有當家做主的感覺,他不想像以前一樣被家裡人罵窩囊廢,甚麼事情都做不了主。
不過在聽到自己姐夫的解釋後,王似雲心裡的愧疚消退了幾分。
他沒有拒絕姐姐一家去自己家裡住,是他們不想去的。
老太太在聽到自己兒子一句話都沒有挽留爭取自己姐姐姐夫的時候,眼中閃過一抹失望。
她沉聲道:“阿錦,你和大山算算建房子花了多少錢,這錢阿雲必須得給。”
王似雲聽到這句話連連點頭:“姐,這錢我得給你,我有錢。”
“不用了,不過是順手買的。”王似錦雖然對自己弟弟剛剛的態度也有些失望,但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一家人,他們家不缺這點錢,所以王似錦也沒想跟王似雲要錢。
紀山聽到自己娘子的話也笑著點頭,雖然他覺得哪怕是親兄弟也應該明算賬。
但是既然他娘子說了,他也不可能在這麼多人面前抹自己娘子的面子。
而一旁的紀金玉看自己爹孃都不要,她就更不可能會開口。
老一輩的事情紀金玉沒想摻和。
上輩子王似錦臨死都在掛念自己的老孃和弟弟,這一輩子如果他們的存在能讓自己母親開心一點,舒服一點的話,紀金玉是無所謂花點錢的。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只要她娘開心。
更不用說紀金玉心裡清楚,雖然她母親很在乎自己的母親和弟弟,但是真的遇到觸及自己利益的事情,她母親是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的。
“這個錢必須給。”老太太的聲音沉了下來。
她是老了,但還沒有老糊塗。
兄弟姐妹之間是要幫襯,但那也是互相幫襯,沒有一直讓一個人幫襯另一個人的道理。
“阿錦,你已經幫了你弟弟很多,如果不是你們,我和你弟弟不可能會活著來到新安村落腳;如果不是你們,你弟弟也不可能會在那些難民來安家之前買到這麼多地;如果不是你們,你弟弟的房子更建不起來。”
“如果你弟弟現在還跟之前一樣,要錢沒錢,要地沒地,高家的人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大人瞧不起他,孩子們也看不上他,他不可能會有現在揚眉吐氣的時候。”
老太太直接挑明,而她每說一句,王似雲的脊背就要彎下去一分。
老太太最後一句話說完的時候,王似雲的頭就沒有抬起來過。
“多少錢?”老太太看著自己女兒問道。
王似錦嘴唇微微蠕動,最後還是說道:“就給十兩銀子吧。”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王似雲想要建成這麼一套磚瓦房,十兩銀子肯定是不夠的,但是王似錦說出這個數,紀家的人都沒有反駁。
老太太則是在自己女兒說完後對著自己兒子說道:“你聽到了,這個價錢你姐姐已經給你便宜了很多。”
王似雲悶聲點頭,“我知道,謝謝姐。”
堂屋沉默下來的時候透露著一股尷尬,直到老太太再次開口:“阿雲,你去收拾東西吧,我和你姐再聊幾句。”
王似雲緩緩攥緊拳頭,最後還是聽話道:“我知道了娘。”
王似雲離開後,紀金玉等人也跟著離開。
最後整個房間裡只剩下老太太和王似錦兩個人。
“阿錦,我老了。”老太太的聲音裡透露著太多的疲憊和心累。
當初老太太再次遇到自己女兒的時候,覺得自己死而無憾,她更覺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沒有甚麼事情是過不去的。
可是重逢過去,面臨的是數不清的現實問題。
他們分開太久了。
“娘。”王似錦的聲音哽咽。
“阿錦,娘對不起你。”
“沒有。”
老太太握著自己女兒的手,說道:“你還記得你弟弟以前是甚麼樣子嗎?”
王似錦哽咽點頭。
當年那場滅頂之災還沒有到來的時候,王似雲是個心高氣傲,開朗恣意的小少年。
那時的他雖然還沒有去參加縣試,但是先生說,只要王似雲好好唸書是肯定能考中秀才的。
當時的王似雲說,他不僅要考中秀才,他還要考舉人,當大官,讓自己爹孃和姐姐過上好日子。
其實那個時候的他們已經過著尋常人眼中的好日子,直到洪澇襲來,將一切摧毀。
少年的脊樑被那場洪災折斷後,又在之後帶著母親求生的日子裡,被人一寸寸碾碎。
王似雲的自尊和臉面早就已經在為活下來的時候徹底拋棄。
王似雲剛開始的時候,是沒想過入贅高家的。
但當時的他沒有選擇,他母親高燒不退,眼看著命就要沒了,而高秀林說可以救她,只要王似雲拋棄自己的姓氏入贅。
贅婿其實可以不用拋棄自己的姓氏,高秀林是在侮辱他,可他沒有選擇。
這是老太太第一次對王似錦說起曾經母子兩人難堪的過往,“是我拖累了你弟弟,是我的錯。”
“他一直都想證明自己,幾十年了,他終於能稍稍證明一下自己。”
“阿錦。”老太太的聲音哽咽,“別怪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