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你給我的來信。”
施梅爾茨許格爾區，現在人們更習慣稱呼其為舊工業區。
時隔幾年再度回到這裡時，曾經工作的廠子也早就倒閉了。
而李維在去唸書之前，實際上也處於半失業的狀態。
現在舊工業區，能看到的一大團黑綠色的煙塵，大部分都是由不遠處的那家超大型鍊金工廠排放。
“你是我們這兒最有出息的人，我原以為你不會理會……“
粗糙的大手緊握著帶來了慰問品的李維，明明是同齡的工友，但對方看上去比他蒼老二十多歲。
不是甚麼人都能從舊工業區走出去，李維只不過是比較幸運。
畢業後到了憲兵總局，有很多人給他寫信。
那些信不少被李維扔到了一邊，但唯獨他們的信李維不敢不看。
大夥兒還不知道他已經畢業了，只在信中寫到，他這個學法律的，能否給他們提供一點辦法將工資要到。
“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胖子上個月掉進了鍊金爐裡，結果那群狗艹的東西說是他自己跳進去的，一分賠償不給！”
對方吐著苦水，看向那座鍊金工廠抱怨著。
他的聲音裡的怒火不是很明顯，只是很壓抑，壓抑中帶著疑惑。
世道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十年前不是這樣的，起碼那時還能準時發薪。
整個街道不像現在這樣，死氣沉沉的。
大夥兒會在路上有聲有笑，不會像現在這樣，互相防備，互相躲避，連視線都在避免碰撞。
“你還在那裡做工？勞爾。”
李維跟隨著對方的視線，看向遠處那高聳的煙囪。
“……打打下手吧。”
也就是臨時工咯？
真噁心啊……
不過正式工估計也不好過，這個時代對勞工的保障條文不是沒有，但具體實施方面卻很靈活。
作為過來人的李維很清楚，就算是臨時工，也比舊工業區的大部分人好多了。
那被稱為必要的陣痛期的時候，無數人失業，倒閉的廠子一個接一個。
最後能剩下的也就那座超大型鍊金工廠斯特萊繼續屹立。
如今在舊工業區，斯特萊是毋庸置疑的巨無霸，在那裡還真是你不幹有的是人幹。
“你現在的薪水是多少。”
“15弗林一天。”
這個薪水僅僅夠購買最劣質麵包和豆湯。
最可惡的是，僅僅是15弗林的薪水，狗日的東西居然還要拖欠！
李維吐出一口怨氣。
跟兒時工友比起來，他過得日子簡直是在天堂了。
不算任何福利，他的週薪是10奧姆，也就是1000弗林。
一週擁有1000弗林，這樣的生活，是舊工業區大部分人想象不出來的日子。
即便李維根本不怎麼用錢，但他在憲兵總局，以及在拉法喬特皇家學院的生活，也是他們沒辦法想的。
該做點了甚麼了，李維·圖南。
“我除了能提供你一點法律上的援助，大概也就只有抓人的權力了。”
事實上，如果李維只是個學法律的，那他除了提供法律條文，以外的援助是很難進行的。
為工人要工資，這可能要市政那邊出面。
以目前他的身份，倒是可以操作一下，怎麼來整人。
“抓…抓人？”
勞爾詫異地望著李維。
他只是想要到薪水，但抓人能要到嗎？
而且現在李維是甚麼身份？
聽以前的大人講，這位兒時與他們一起掏煙囪的傢伙，好像是去了個不得了的學校唸書。
現在算算，確實是應該畢業了。
“你真能抓人？！”
勞爾驚為天人地看著一臉平靜的李維。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抓人，如果李維真有這麼個能力，他恨不得李維能夠把所有欺負人的傢伙都抓起來。
“能不能把斯特萊的老闆抓起來！”
“要不抓他們的主管也行啊？！”
“最好是把他們的治安隊全抓了！！！”
“他們哪裡是保安啊，分明就是土匪！地痞！”
勞爾很憤怒，他的憤怒不知為何突然被勾出來了。
李維沒有勸他立即冷靜，而是等待著他發洩完畢。
這個過程沒有持續太久，大概也就只有不到兩分鐘的樣子。
等他的怨念及怒火發洩完後，勞爾便如同洩去了所有力氣蹲了下去。
彷彿怒火的宣洩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蹲在路邊，像是掙扎一般喘著粗氣。
不知過了多久，勞爾才不好意思地講道：“我結婚了，有兩個孩子，都是兒子。但你要是早一天來就好了。李維，原諒我在這裡見你，我不想帶你回家。”
李維沒有去問理由。
在舊工業區可以有太多讓人無法接受的事情了。
勞爾還沒有那麼麻木，但已經壓得被喘不過氣。
“很抱歉這趟我可能要不回你的薪水，我只能向你保證，斯特萊今天會有人被帶走。被帶走的那些人不會好過。”
他想起了昨日對事務助理組的安排。
今天會有行動，多線進行。
一條是對憲兵司令部內部人員的秘密抓捕。
一條是對外捕獲關鍵證人。
後者的話，今日在整個帝都範圍內，都會有不少行動開始進行。
所以李維才是真的很抱歉，他目前能做的事情很少。而關於勞爾他們的事情，想要調配市政那邊的部門做事，就是絕對的越權。
唯一可以保證的事情，有人會被吊起來，有些贓款會在事後進行部分處理。
但同樣的，他也清楚，不從根源上改變，即使是他從中操作，讓部分贓款流到需要的人手中，其意義也微乎其微。
“帶我去你家看看吧。”
李維像是請求，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態度。
“別、別去！”
見到勞爾這麼害怕，李維就知道有必要走一趟了。
“還在471號那位置吧？”
說完，他注意到了勞爾瞳孔緊縮。
於是在後來，李維幾乎是提溜著勞爾往那裡去了。
順帶著還從他的衣服裡搜出了一把有點鈍的小刀。
“這種玩意兒要拼命還是太難了，相信我，我有更好的東西。”
在後巷街那堆破爛房的附近，李維依照著記憶找到了勞爾的家。
那傢伙不敢動彈，茫然地盯著他。
房子裡傳來陣陣混吝的言語。
“老東西在床上淌口水呢！”
“那玩意兒挺聰明的，把人送走了，唯獨把老玩意兒留下來。”
“幹嘛不直接動手？而且早點來，不就能玩了大的，再弄小的？”
“你就瞧他早上嚇的樣子吧！等會兒他回來還不夠你玩的？一群操蛋玩意兒！”
黑幫霸佔房產？
可能還要更惡劣一些。
而且應該是有人提前給勞爾報過信了。
“你就在此地等我，我去幫你招待一下客人。”
“等等……”
勞爾沒能拉住李維的衣角。
他怔怔地望著那道背影。
此刻有個記憶在腦子裡作祟。
十年前的某天，在被黑幫欺負以後，也是有那麼一個人影偷偷走開。
然而第二天就傳出黑幫頭子被敵對幫派暗殺的訊息。
沒人知道到底是誰做的，但這件事確實是讓大夥兒大快人心。
砰——砰！——砰！！！
槍響了。
勞爾聽過這個聲音，鍊金工廠的治安隊配著有這玩意兒，有一次對著天放過。
但真正敢將槍口對人的，勞爾印象裡只有一個。
廠子的主管殺了人，真正管事的人連個屁都不放，不值錢的人死了就死了，沒人關心。
隨著後巷街的槍聲響起，許多人困惑地抬起頭朝這個方向看來。
舊工業區形同擺設的治安巡防還在想是哪個混球在街區裡開槍，事後必須得狠狠敲他們老大一筆。
……
“響槍了？！”
舊工業區外，聽到槍聲的希爾薇婭臉色一變。
暗地裡的衛隊士兵湧了出來，將她們兩個護在中間。
“殿下，請迅速離開這裡！”
“走開！”
希爾薇婭推開擋在面前的人，這個時候下意識地想要命令衛隊進入其中。
而在這時，似乎早有預料的可露麗一臉平靜。
“殿下，先不用著急插手，我先進去看看。”
可露麗知道，希爾薇婭如果插手，事情只會變得麻煩。
而且她一定沒有看過事務助理組那邊的報告。
現在舊工業區的事情，李維一個人就能解決，沒必要再去添甚麼麻煩。
希爾薇婭望向可露麗，直接反駁道：“甚麼叫你先進去，我跟你一起！”
“……除非殿下保證不輕易插手，不然我一定會把假催眠的事情告訴他。”
可露麗湊近希爾薇婭的耳邊輕聲講道。
“嗯？！”
希爾薇婭瞪大眼睛，可現在也只有先答應她。
出於太過於顯眼考慮，可露麗代替下令先行偽裝，當即便有幾個便衣衛隊成員被搶了裝備。
……
“嗬——嗬嗬——”
勞爾跪在地上，笑聲像是風箱一樣。
他腦子裡被亂七八糟的情緒佔據著，人已經懵了的他，只能在李維的指揮下幫忙將家裡收拾乾淨。
“我去趟治安巡防那邊，你照顧好家裡。很抱歉我現在承諾不了甚麼，只能替你們出出氣。”
李維扔下抹布，又看了眼這到處漏風的地方。
原本他想幫忙修繕一下，噹噹義工。
不過現在還有事情需要去辦。
勞爾怔怔地看著李維，直到他走後魂魄才回歸了軀殼。
“李維現在到底是甚麼人？！”
敢在後巷街直接開槍，這可不是一般大學生能幹得出來的事情。
幾個地痞流氓對勞爾是壓在身上作威作福的鬣狗，可遇上了李維卻像是隨手被踢死了。
在勞爾的對李維遐想的時候，後者已經來到了舊工業區的治安巡防站。
初入這個地方，李維的第一感受就是這裡爛完了。
奧斯特帝國目前的警察體系並不完善，很多部門職能屬於交叉重合，就比如說李維待的總局就肩負著一定的警察職能。
而基層治安管理，類似於警察的，大概就是受憲兵總局和市政某部雙重領導的治安巡防了。
在富庶的區域內，這群治安巡防人員還能有個軍人的模樣，但在舊工業區裡，他們跟一般黑幫沒甚麼區別。
甚至在具體實務上，他們對治安的貢獻大概並不如黑幫人員。
“誰是這裡管事的。”
煙霧繚繞如同仙境的治安巡防站裡，李維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走了進來。
那群圍在一起賭博的隊員們只有稀稀拉拉幾個看了過來。
槍響過還沒有多久，甚至這裡離後巷街也不過幾分鐘的路程，結果這群人連動彈一下都不捨得。
一名軍士銜的中年吸著劣質香菸，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李維。
就這麼幾下，活脫脫的一個大肥羊的形象便在他眼中重疊。
“我是！怎麼著？！”
軍士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
李維笑了：“怎麼著？”
只見他揚起手——
“嗯？”
啪啪啪——
閃電三連鞭直接揮舞在對方臉上。
隨著這清脆響亮的耳光聲響徹整個屋子，打牌的隊員都傻了。
一人嘴上的叼著的煙落在了地上。
“我去！！”
老大被人給打了！
軍士捂著臉懵圈了，而不等他憤怒，一本軍官證就扔向了他。
軍士下意識地接住，然後就在封面上看到了憲兵司令部的徽章。
他瞪大眼睛，手顫顫巍巍地翻開了證件——
李維·圖南
准尉
憲兵司令部憲兵總局
特別執法科
“完蛋艹了！”
軍士深吸一口涼氣，汗流浹背中立正。
“施梅爾茨許格爾區治安巡防站軍士。向您敬禮！准尉先生！”
他終於想起來自己是軍人了。
對於他們來講，有很多人不能惹，而憲兵總局那邊的，絕對是其中之最。
因為比起名義上雙重領導的某市政部門，憲兵是真的能夠整他們這群大頭兵。
隨著軍士的喊聲，人群瞬間亂了起來。
有的在拉袖子，有的在系風紀扣，有的在找皮帶，但還是勉強站成了對立。
李維從軍士手中拿回了軍官證。
“我在後巷街遇到了匪徒襲擊，他們被我當場槍斃。”
他風輕雲淡地陳述著剛剛發生不久的事實。
大夥兒先是一陣懵逼，緊接著就是以軍士為首的隊員們臉色發白。
憲兵總局的軍官，還是特別執法科的在他們的轄區裡遇襲？
“這下真完蛋艹了！”
軍士只覺得天旋地轉，兩腿發軟。
“我不想知道他們是誰，現在帶著你的人去認屍體，你應該知道該找誰。”
李維的話如同特赦令一般在他們耳邊響起。
軍士瞬間明白了該怎麼做。
“抄傢伙！！！”
這已經不是一般黑幫了，必須出重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