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末亂世,宦海浮沉,官匪莫辨。\
對於高順這等被醃臢官場傷透了心骨,\
甚至對整個世道皆心灰意冷的鐵血悍卒而言,\
任何冠冕堂皇的招攬,皆如無源之水,\
蒼白......而虛偽。\
欲收其心,唯有讓他親眼得見。\
陳默面色無波,只留下一句淡語:\
「若還能騎馬,便跟來。」\
言罷,牽過一匹空乘坐騎,將韁繩隨意丟在高順身側。\
旋即翻身上馬,再不回頭,\
徑直向著榆次城外,白地塢五百精兵駐防的大營而去。\
高順只是冷笑。\
他緊咬牙關,強撐著翻身跨上馬背,\
卻猛的牽動了背上鞭創,不由痛得悶哼一聲。\
但他卻像是再無所覺,\
任由鮮血再度染紅粗布衣衫,揚鞭緊緊跟了上去。\
他高順本就孑然一身,無牽無掛,\
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更是向來對那些高官大吏的虛偽嘴臉作嘔。\
此去不過一死,\
他倒要親眼瞧瞧,\
這個行事霸道淩厲的年輕貴人,\
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朔風中,\
只餘那軍司馬撕心裂肺的慘嚎,\
尚在營盤上空久久迴盪。\
……\
半個時辰後。\
幷州,榆次城外十里,白地塢所部臨時大營。\
陳默帶著高順,在距離大營轅門還有兩百步的地方,勒住了戰馬。\
陳默馬鞭遙指前方營壘:\
「如何?」\
高順順勢望去,\
原本猶如死灰的瞳孔,在看清營內景象的剎那,驟然緊縮!\
眼前,五百名披甲銳士,正於校場之上演練戰陣。\
每一杆長矛的突刺,每一次圓盾的砸擊,\
皆是如臂使指,整齊劃一。\
沖霄的喊殺聲中,\
透出的是一種歷經血火淬鏈,宛若冷酷殺戮器械般的森然煞氣。\
然則,真正令高順心頭大震,甚至恍惚以為身在夢境的......\
卻是轅門外的一幕。\
數百名周遭鄉野的黔首百姓,\
推著輜車,挎著竹籃,聚集在營門之外。\
籃中所盛,皆是新摘的菽菜。\
車上載的,則是一頭宰殺褪淨的肥豚,\
以及數筐小心護在乾草裡的雞卵。\
「軍爺!您便收下罷!\
此乃十里八鄉的鄉親湊出的心意!\
若非諸位殺入深山剿了太行賊寇,將俺們的閨女救出,\
咱們這日子當真沒法過了!」\
一位發如霜雪的老丈,老淚縱橫,\
硬要將幾顆雞卵塞入守門甲士的懷中。\
若在尋常幷州官軍中,遇這等好事,\
士卒早如惡狼般撲將上去哄搶,\
更有甚者,順手牽羊劫掠百姓亦是常態。\
但這營門前的十數名甲士,卻宛如鐵鑄石雕,\
手持長矛,腰背筆挺,目不斜視。\
當值的什長則急得面紅耳赤,連連擺手卻步:\
「老丈!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我白地軍中有鐵律,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
便是百姓自願饋贈,若無錢帛採買而強行取之,按軍法當斬!」\
「老丈,鄉親們的情分,咱們兄弟心領了!\
但這粟米膏肉,絕不能白取!\
來人,速請輜重官出營,\
按市價給鄉親們折算銖錢!」\
什長高聲呼喝道。\
不多時,輜重官便捧著數十串黃澄澄的五銖錢步出,\
強行塞入百姓手中,這才將物什收攏入營。\
軍民魚水,秋毫無犯。\
這八個字,在這視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之中,\
簡直如瑤池神話般遙不可及。\
但此刻,這神話......\
卻活生生地鋪陳在高順眼前。\
高順怔怔地跨在馬背上,只覺眼角乾澀,鼻腹酸楚。\
他做夢都想帶出一支這樣的軍隊!\
一支不擾民,不殺良,\
只為保境安民而戰的真正鐵軍!\
「這……便是你的部曲?」\
高順聲音微顫,偏頭看向陳默,眸中少了幾分倨傲與仇視。\
「僅是些許雛形罷了。」\
陳默微微搖頭,\
「我幽州苦寒,外患頻仍。\
吾所需者,乃是一支真正的鐵軍,\
一支能如山嶽般橫阻胡虜鐵騎,\
如利刃般斬碎世間汙濁的王者之師。\
我陳默,不需要趨炎附勢的犬馬。\
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將這『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之軍魂,\
生生烙進士卒骨血
裡的統兵大將!」\
陳默側首,目光灼灼地盯住高順,\
「高屯長,你這一生,\
莫非真就甘心在這醃臢泥潭中蹉跎,\
最後被幾個屍位素餐的兵痞鞭殺至死麼?」\
高順默然不語。\
半晌後,他深深凝視了陳默一眼,\
又抬頭望向眼前森嚴如鐵的營盤。\
旋即,調轉馬頭。\
「借馬一用,來日歸還。」\
言罷,拖著那滿背翻卷的鞭傷,\
向著榆次城的方向煢煢歸去。\
三日後。\
當陳默正在軍營大帳內,\
與關羽、譚青等人,核對最後一批即將押送回幽州的輜重清單時。\
營門外,哨兵前來通報。\
「稟郡丞!營門外來了一個漢子。\
孤身一人,揹著個破包袱,說是來還馬的。」\
陳默一愣,帶著關羽等人大步走出轅門。\
只見晨曦微露的薄霧中。\ wWW ●TтkΛ n ●C 〇
高順穿著一身乾淨的粗布短打,背上揹著一個極其簡陋的行囊,\
筆挺的立在軍營大門的石獅子旁。\
他的傷勢顯然還沒好利索,臉色尚有些蒼白。\
但那一雙曾如死灰般的眼眸中,\
此刻卻迸射出如烈日般熾熱的鋒芒。\
看到陳默走出來,高順解下背上的行囊,放在腳邊。\
然後,當著滿營精銳的面,\
雙膝跪地,頭顱重重地磕在了黃土之上。\
「庶民高順。\
請歸行伍。\
願為郎君,練一支天下無雙之陷陣鐵軍!\
若違此誓,人神共戮!」\
「好!快起!」\
陳默大步上前,雙手托住高順手肘將其拉起,正欲寬慰幾句。\
卻突然注意到,\
在高順的身後數步外,還站著一名略顯侷促的青壯漢子。\
那漢子生得精瘦,適才似是一直半蹲於地,\
此刻方才拘謹地站起身來。\
細觀之下,此人十指骨節粗大,雙臂極長,\
揹負一張精牛角步弓,腰懸一壺滿裝的白羽箭。\
腳邊同樣放著個乾癟的行囊。\
「這位是?」陳默疑惑地問道。\
高順側開身子,將那漢子讓了出來,抱拳道:\
「稟主公,此人乃順之故交,\
同為郡中什長,姓曹,名性。\
月前聽聞馬司馬在軍中搜尋其下落,\
他不明就裡,恐遭大禍,故而......改易姓名隱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