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穿堂風吹得書房內燭火忽明忽暗。
「太守之位...是個坑?」
陳默反覆咀嚼思考著這幾句話。
他沒有擅加詢問,只是回覆了一個「收到」,而後默默耐心等待著。
半個時辰後,視野中,一個帶著紅色感嘆號的邀請資訊閃爍而出。
【玩家「秋水清釀」邀請您加入加密聊天室-003號。】
陳默深吸一口氣,手指輕輕點下了【接受】按鍵。
光屏展開,一個漆黑的聊天介面浮現而出。
【秋水清釀】:「趙兄,我知道你現在很急,但你先別急。」
【秋水清釀】:「我去聯絡了老白,他馬上就到,稍等片刻。」
這幾行字是用加粗的字型打出來的。
顯然,「秋水清釀」也是臨時知道此事,
所以文字裡的語氣才顯得有些過於急切了。
陳默看著螢幕,眉梢微微一挑。
如果換做旁人,
在立下如此潑天大功後被勸阻升官,恐怕第一反應就要直接開口發問了。
但陳默沒有。
他在看到「坑」這個字的瞬間,
腦海中那些關於招兵買馬,大展宏圖的熱血幻想,在一瞬間內迅速冷卻。
極致的冷靜,瞬間壓下了所有雜念。
清酒不會害他。
這是基於這半年來雙方深度合作,所建立起來的信任。
陳默沒有質疑,反駁,也沒有出言詢問。
他只是平靜地敲下了一個字,傳送。
【滄州趙玖】:「好。」
螢幕那頭,清酒似乎也沒想到陳默會答應得如此乾脆利落。
正在輸入的提示符頓了一頓,最終也沒有發出任何新的資訊。
而後,聊天室裡突然彈出了第三個頭像。
【系統提示:玩家「中原老白」加入當前頻道。】
陳默突然意識到,
他與老白已經交談過多次,卻並不知道,對方在遊戲裡到底是什麼身份。
只知道,中原老白人在京城,也就是雒陽。
陳默只在之前某次世界公頻討論中,看到那個叫「洛陽鏟」的老哥提過一嘴。
說中原老白在洛陽的身份可能是個不起眼的底層小史,
但他構築的情報網卻能滲透進尚書,
甚至還傳說,老白偶爾能搞到雒陽南宮裡的第一手訊息。
【中原老白】:「咳咳……趙老哥你這就答應了?
我還特地備好了一千字的小作文,準備勸你呢。」
【滄州趙玖】:「白老哥,好久不見。
群友又不會害我,沒什麼勸不勸的說法。
我只是有些好奇……這太守之位,坑在問處?」
【中原老白】:「坑?嗬嗬,何止是坑,這是大坑。」
老白也沒再廢話,直接甩出了一段長文分析。
【中原老白】:「趙兄,你身在邊陲,可能對現在的朝堂局勢不太敏感。
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現在黃巾主線劇情還沒結束,北方亂成一鍋粥。
一旦你們在這個節骨眼上當了太守,那就是朝廷的一方大員了。
我不知道你們現在的軍事實力如何哈。
反正如果你們一旦有所大意,導致防區被黃巾攻破,
或者是發生流民暴動了,那就是失土之罪。
到時候別說功勞了,直接就是全員檻車押送洛陽,全劇終。
我跟你們說,朝廷內部現在那幫閹人,在構陷士人清流的時候,
那簡直就是六親不認,有時候給他們送錢都沒用。
你看那個盧植盧子幹,家裡多大的勢力啊?
現在不是一樣乖乖在雒陽大牢裡待著?」
陳默看著這段話,心中暗暗琢磨。
這確實是個問題,但他覺得憑藉白地塢的實力,
只要不去主動招惹大股黃巾,守土應該不難。
但老白的下一段話,卻讓陳默眼神微凝。
【中原老白】:「其次,那就是玩家層面了。
我這邊剛搞到的絕密情報:
神話公會先是在幽州折了季玄這顆暗子,
公會雙壁之一的北斗星君田衡又突然退會,
這導致神話公會在幽州的佈局出現了蠻大的問題。
但他們並不可能放棄河北這塊肥肉。
相反,他們因為之前的失敗,現在瘋狂地想要找回場子。
據我這邊的可靠訊息,
神話公會的主力團已經在冀州集結了,
而且他們疑似在黃巾陣營內部有大量佈置,
神話雙壁的另一人「貪狼星君』最近也突然銷聲匿跡了,
也不知道他在這個副本里究竟是何身份,是不是在哪裡暗中謀劃著名什麼。
反正總結起來就是,神話他們好像要搞一波史詩級的大動作。
你這時候當太守,那簡直就是豎起靶子給他們打。
一個在明處,有著固定地盤和防守任務的太守,
對於神話那種體量的公會來說,有一百種辦法玩死你。」
陳默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之前只想著,如果劉備提前當上太守,對歷史程序會有巨大幫助,
卻忽略了這不僅僅是歷史,更是個遍佈著玩家的擬真遊戲。
神話公會。
這個龐然大物之前只是動用了兩個成員,就差點讓白地塢翻船。
若是被他們主力針對……
天知道,他們手下暗中掌控了黃巾勢力下的多少個渠帥與方主。
現在的劉備勢力,還絕不能與這種級別的勢力硬碰硬。
【滄州趙玖】:「受教了,....
【秋水清釀】:「如果再加上董卓呢?」
清酒突然接過話題。
【滄州趙玖】:「董仲穎?他不是剛接替盧植盧公,去震州赴任了嗎?」
【秋水清釀】:「是赴任了。
但他現在的日子,可以說是……生不如死。」
【秋水清釀】:「你以為盧植被抓捕入京,是因為他真的在拖延戰事?
不,是因為他不想拿人命去填廣宗城的坑。
所以先前盧植一直只是在圍城,沒有輕啟戰端。
但董卓不一樣。
這個涼州人是個典型的賭徒。
他吃了先前盧植被小黃門左豐誣陷「怠慢畏戰』的前車之監,
一到冀州就急於立功,想要證明自己比盧植更強,更該贏得聖卷。
於是,他無視了當時北軍中已經開始蔓延的疫病苗頭,
強行命令北軍殘部,配合他鹿下剛到的涼州精騎,對鉅鹿全郡發動了全線進攻。
一開始還是小勝不斷,節節推進。
直到他兵臨廣宗城下,對廣宗城直接發動了猛攻. ..…」
陳默心中一動。
歷史上,董卓接替盧植後,確實敗在了攻打廣宗城的過程中。
但在這個被玩家多次魔改過的世界裡,這敗因恐怕……
【秋水清釀】:「結果你也猜到了。
廣宗城本就是座堅城,張梁部精銳又未遭太大損失。
北軍久攻不下,軍中卻是疫病再起。
而後又似是水源被投屍毒,後路被斷。
董卓不僅沒打下來城,反而折損了數千涼州嫡系,
北軍更是敗的潰不成軍,再次退出百里之外。
剛拿下的鉅鹿郡幾個縣城,又全都吐回去了。」
【中原老白】插話道:「不僅如此。
現在雒陽這邊都開始有了傳言,冀州那邊更是謠言滿天飛。
說什麼蒼天已死,漢祚將盡,於是天降大疫。
這謠言傳得太真了。
聽說連董卓手下那些殺人如麻的涼州兵都開始畏戰,覺得這真是天譴。
董卓現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正需要兩樣東西。
第一,能幫他擋住張梁反撲的炮灰。
第二,萬一再次戰敗,能替他背黑鍋的替罪羊。」
看到這裡,陳默瞬間思考通透了。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如果這時候,劉備升任了一郡太守。
首先,就要因為漢末「三互法」的官員任職迴避制度,被調離涿郡。
即使能將白地義軍以私人部曲的形式帶走,
也免不了任職之地會離冀州極近。
而劉備是盧植的學生,身上貼著摘不掉的「盧植舊部」標籤。
對於董卓來說,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完美耗材!
身為太守,有全境守土之責。
董卓作為持節的北中郎將,完全有權力以協防的名義,
徵調劉備帶著本郡兵馬與座下部曲,前去廣宗前線。
到時候,那能是去打仗嗎?那是去送死!
是去給董卓填那個填不滿的屍坑!
一旦白地塢這點家底被消耗在廣宗城的絞肉機裡……
還談什麼種田,什麼霸業?
【滄州趙玖】:「多謝二位提醒。」
這太守,此刻確實當不得。
【滄州趙玖】:「既如此,那便只要功勞,不升官職?」
【滄州趙玖】:「有沒有一種可能,我等只保留一郡都尉的軍職,
但又可以名正言順地拒絕朝廷和董卓的徵調,縮在後方發育?」
【中原老白】發了個無奈的表情:「趙兄,你想啥呢?
既要權力,又不想盡義務?
除非你有皇命在身,或者是遇到了什麼不可抗力。
比如你那地方突然發了大地震,或者你本人突然暴斃了……啊呸呸呸。
不說這晦氣的話,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哈。
反正現在的狀況就是,只要董卓一道軍令下來,
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不去就是抗命,就是造反。」
陳默看著螢幕,沉吟片刻。
皇命?不可抗力?
他的目光穿過書房的窗戶,投向了內院那處戒備森嚴的廂房。
那裡,好像正住著一個裹著蜀錦被子,喝著蜜水,嚷嚷著要看歌舞的「不可抗力」。
陳默心中微微一動。
【滄州趙玖】:「如果我說,我們需要奉命保護皇室宗親呢?」
【中原老白】:「別扯了。
我之前聽清酒姑娘提過一嘴,你輔佐的人是那個涿郡的劉備劉玄德是吧?
我知道你是想說劉備是中山靖王之後。
趙兄,咱們都是明白人。
這年頭,尤其是你們涿縣那邊,姓劉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這東西不是你自稱才行的,你得在宗親族譜上才算數。
劉玄德那個皇親身份,水分太大了。
在你們涿郡本地,忽悠一下老百姓,
或者跟那些沒啥背景的諸侯套套近乎還行。
但在朝廷眼裡?
漢帝自己都未必會認他那幾百個遠方親成。
你拿「我是劉家宗王之後,我要保護我自己』當藉口去拒接董卓的軍令?
董卓那個涼州蠻子真能直接一刀把你砍了,
理由直接可以是冒充宗親,意圖避戰。」
陳默看著老白的吐槽,笑著扶額。
不得不說,老白的打字速度是真快。
自己這邊都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對方就打出一長段話。
無言之下,陳默只能慢慢地,一字一頓地打出一行字。
【滄州趙玖】:「老白兄,我指的不是劉備。」
【滄州趙玖】:「安平王劉續剛被我們救出來,現在就在我們這裡。」
聊天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