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
哥譚難得放晴。
大概是上帝剛宿醉醒來,大發慈悲地把陽光灑了下來。
陽光灑在那棟紅磚斑駁的舊樓上,雖然無法掩蓋牆體上的青苔,卻至少給這個被上帝遺忘的角落帶來了久違的暖意。
路明非沒有穿那身拉風的夜翼裝甲,也沒有把那輛咆哮的機車開進院子。
他換回一身普通的灰色連帽衫和牛仔褲,手裡提著幾個大得誇張的購物袋。
那是他一大早從超市掃蕩來的戰利品:整箱的牛奶、零食、瓜果蔬菜...
而此刻的他正坐在那架有些生鏽的鞦韆上,被一群營養不良卻精力過剩的小猴子圍攻。
“大少爺!看這個!這是我畫的!”
“布魯斯哥哥!你會玩這個陀螺嗎?湯米說笨蛋才不會玩!”
“大少爺,你認識蝙蝠俠和夜翼嗎?”
“布魯斯先生,你有跑車嗎?”
路明非一邊手忙腳亂地應付著十萬個為甚麼,一邊熟練地幫他們拆開零食。
“停!打住!首先,別叫我大少爺,這稱呼聽著像地主家的傻兒子。”路明非把一盒曲奇塞進一個小女孩懷裡,“叫我路先生,或者布魯斯。”
一陣風捲殘雲。
孩子們像松鼠一樣抱著零食散開,坐在臺階上大快朵頤。
路明非靠在柱子上,看著這群昨天差點變成怪獸點心的孩子,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環顧四周。
這棟房子太破了。
雖然昨晚被格蘭迪撞碎的那面牆雖然被阿福連夜派人修補了,但這棟建築本身的腐朽是骨子裡的。
更重要的是……
“怎麼沒看到院長?”
路明非問道。
通常這種慈善探訪,院長早就該搓著手出來迎接這位來自韋恩家族的金主了。
氣氛沉默了一下。
那個叫湯米的小男孩低著頭,小聲道:“瑪麗修女……她在睡覺。”
“睡覺?”路明非愣了一下,現在都快中午十一點了。
“修女每天晚上都要去下面的碼頭區……給那些工人們縫衣服,洗盤子。”
旁邊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開口,手裡緊緊抓著路明非給的巧克力。
“她說基金會的撥款還要等市政府的稽核流程……但是我們不想吃那種像爛泥一樣的營養糊糊了。傑克這周都要過生日了,修女想給他買個蛋糕。”
“所以她每晚都要工作到早上才回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喉頭,路明非覺得比昨晚那根過期的棒棒糖還要苦。
這才是哥譚。
不僅僅是夜翼站在高樓頂端的耍帥,也不僅僅是小丑的瘋狂遊戲。
“小獅子...我都說了,只需要糟糕的一天。”
小丑如是道。
但對於大部分在泥濘裡的人們來說,糟糕分明才是常態。
“……唉。”
路明非長嘆了一口氣。
他說不出甚麼別怕以後我罩著你們的空話,那種話太輕了,飄在哥譚上空甚至會被霧霾壓碎。
他站起身,從兜裡摸出了張黑卡。
自從結束了冰山俱樂部的修行之外,他一直沒怎麼用,頂多買點手辦和遊戲。
總覺得這像是偷來的外掛。
但今天,管他呢。
“誰知道附近有沒有蛋糕店?”
“我們開個Party。就在這兒!”
......
對應充滿了蛋糕甜味和孩子歡笑聲的午後來說。
時間總是很快的。
修女最終還是出現了,她是個面容和藹、有著一雙即使熬了一整夜紅血絲也依然溫柔眼睛的老太太。
她不停地擦著手上的麵粉,想要握住路明非的手錶示感謝,卻又怕弄髒了他那身看似普通實則可能是某個大牌的連帽衫。
路明非沒讓她糾結,大大方方地握了上去。
修女掌心裡那層因為洗多了盤子而粗糙的老繭讓他想起了福利院外那棵被風吹雨打了百年的老橡樹。
“別送了,院長。”
“還有,記得讓那個叫傑克的小子少看點鬼故事,多喝點牛奶。”他揮揮手,轉身走出了孤兒院的大門。
嗡——
螢幕適時亮起。
來電顯示:Bryce。
“今晚八點。有一場慈善晚宴。”
沒有寒暄,女人甚至沒問他這一天去哪鬼混了。
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作為韋恩家族的遠房親戚,你需要出席。這次不是冰山俱樂部的玩鬧,是真正意義上的社交首秀。”
如果是平常,路明非或許會問上幾句,你會出席嗎,我一個人有點慫,能不能讓阿福陪我之類的話...
但這次他卻只是輕聲道,“……嗯。我知道了。”
“......”
盯著手中的手機,布萊斯沉默了片刻。
這次是轉抑鬱了?
她揮揮手。
一旁的女助理心領神會,當即便去準備起晚上要用的晚禮服。
……
酒店,更衣室
路明非立在房間中央,雙臂平舉,像個等待被釘上十字架的受難聖徒。
兩名白手套侍者正圍繞著他進行最後的忙碌。
絲綢滑過面板,墨藍色的Kiton西裝沿著肌肉線條滑下,袖釦是藍寶石的,領帶夾是白金的。
就像這個階層的人生一樣容不下任何瑕疵。
“好了,少爺。”
侍者退開一步,滿眼讚歎,“這件衣服看起來……簡直是為了您而生的。”
路明非轉過身,看向落地鏡。
鏡子裡是一個英俊挺拔的年輕人。
寬肩窄腰,髮膠將那些平日裡亂糟糟的雜毛悉數鎮壓,全部向後梳攏,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那雙黑瞳在頭頂吊燈的折射下深不見底。
真他媽帥啊。
帥得像是隻存在於PS修圖或者遊戲CG裡的人物。
但也真陌生啊。
那個穿著舊校服在網咖包夜、和網友吹牛打屁、為了幾塊錢網費斤斤計較的路明非……去哪了?
那個在孤兒院裡笑得毫無防備、給小女孩編辮子編得歪七扭八的路明非……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著韋恩這個姓氏、拿著黑卡、即將走進那個名利場的……韋恩大少。
他對著鏡子裡的那個陌生人做了一個假笑,推開了更衣室厚重的紅木大門。
“哇哦。”
早已等在門外的阿爾弗雷德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感嘆,老管家收起懷錶,語氣裡帶著點揶揄,“今晚那些家族繼承人看到您,恐怕會嫉妒得把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捏成粉末。”
“阿福,別拿我開涮了。”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我覺得我像個剛被包裝好準備上架出售的高階火腿。”
“這是必經之路,少爺。”
阿福走上前,細心地幫他整理了一下其實根本沒有歪的領結。
“面具戴久了會很累,但在哥譚……有時候面具才是真正的臉。”
“臉……反而是弱點。”
他輕輕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指向那條通往宴會廳的長廊盡頭。
“去吧。布萊斯小姐正在那邊等您。今晚,您不需要去拯救世界,只需要……去學著如何在這個世界的頂端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