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裡。
路明非聽不到樓上那群小屁孩的尖叫。
他只是向後梳了梳溼透的頭髮,咧嘴一笑,“需要...”
“別耍帥了,夜翼。”
黑影重新直勾勾地看向前方,“……這傢伙不對勁,他的力量似乎一直在增長。”
“吼——!”
那頭自稱為所羅門·格蘭迪的活屍仰天嘶吼,聲浪幾乎震碎了雨幕。
“格蘭迪!死在!星期六!!”
枯死的橡樹被他連根拔起。
那可是兩人合抱粗的實木,卻在那雙腐爛發灰的大手裡卻輕得像根用過的牙籤。
嗚——!
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聲,枯樹橫掃而來。
布萊斯沒有退,她只是手腕微抬。
咻!
漆黑的抓鉤槍噴吐出鉤索,爆發的拉力讓她整個人違背重力地向後蕩起,那根足以把坦克砸成廢鐵的樹幹,堪堪擦著她的鞋底呼嘯而過。
甚至不僅是閃避。
在交錯的那一瞬,她在半空中猛地回身,雙手甩出一連串流光。
咄、咄、咄、咄!
六枚帶有特殊藍色熒光塗層的蝙蝠鏢,直直鑽進格蘭迪腐爛的關節縫隙中。
滋——!
釘入體內蝙蝠鏢噴湧出純白的霜霧!
極寒的凍氣包裹了怪物的關節,格蘭迪那揮舞樹幹的動作一僵,無可匹敵的怪力被這一手物理學魔法硬生生暫停。
“酷!”
路明非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這批急凍配方終於把穩定性調好了?上次我在實驗室差點被那玩意兒凍掉半個鼻子。”
“別廢話!”
布萊斯一個極其標準的戰術受身落地,黑色的披風還沒完全落下,新的指令已經砸了過來:“Plan B-7!”
《蝙蝠手冊:針對超大型生物作戰預案》。
Plan B-7是指讓路明非利用他的速度優勢拉開距離,配合布萊斯的遠端火力進行消耗戰。
這是最穩妥、最理智、也是最蝙蝠的打法。
但...
路明非卻沒有動。
他站在那片泥濘的草地中央,任由暴雨沖刷著他的戰甲。
面對那個正在憤怒地掙碎冰層、體型足有三四米那麼高大的腐爛巨人,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甚至還把那柄長劍拄在了地上。
黃金瞳中的熔岩並沒有因為雨水而冷卻,反而更加熾烈。
在他的視野裡,【鏡瞳】正在解析...
那些肌肉纖維的走向,那些腐爛組織的弱點,那些看似恐怖實則拙劣的發力方式……
在打過那騎著八足天馬、拿著岡格尼爾的怪物之後。
眼前這蠻力亂砸的變異喪屍,實在是……有點不夠看。
“以前或許會覺得這玩意兒挺大的,像個不可戰勝的噩夢。”
他輕聲低語,聲音被雨聲吞沒,“但現在看來……這貨連那個騎馬的精神病十分之一的壓迫感都沒有。”
“夜翼!”
布萊斯見他像根木頭一樣杵在那,語氣急促了幾分。
“沒甚麼。”
他說,“只是覺得……我們可以省掉風箏環節了。”
再度拔劍。
銀色的劍鋒在雨夜中劃出一道慘白的滿月。
他雙手握柄,劍尖斜指地面,身體重心下沉,那是一個極其古怪、既不像劍道也不像擊劍的起手式。
“今晚……”
黃金瞳亮到了極致,熾烈如兩顆燃燒的太陽,毫無避諱地直刺格蘭迪那雙兇狠的眼睛。
一股來自血統深處的威壓,以他為圓心,轟然爆發!
嗯...
對格蘭迪可能沒甚麼用。
“……我們來點硬碰硬的,就像騎士那樣。”
話音未落,空氣崩裂。
砰!
沒人覺得那具單薄的身板能扛住怪物的碾壓。
但現實卻是路明非腳下的泥漿地如遭雷擊,炸開一圈激波,泥水飛濺至半空,可他卻焊死在了大地上,甚至沒有下陷半分。
反觀那頭體型四倍於他的巨獸!
那粗壯如房梁的手臂,竟被那柄看起來隨時會斷的銀劍硬生生震得高高彈起!
中門大開!
那滿是腐肉和蛆蟲的胸膛暴露無遺,像在等著來人於上面作畫。
黃金瞳在雨夜中拉出兩道璀璨的光軌。
路明非嘴唇微微嗡動,吐出了那句僭越時間的言靈:
“——Zero.”
千萬滴冷雨像是接到了君王的敕令,在半空凝滯!
路明非動了。
他像是在漫步,又像是在跳探戈。
在時間中踏水而行,圍繞著格蘭迪龐大的身軀轉了一圈。
“那是...”
布萊斯只看到一道黑色的閃電環繞著那尊凝固的雕像閃爍了一圈,空氣中炸開一連串密集的銀白色劍氣殘影,化作盛開的死亡蓮花。
而等到路明非身影重新出現在格蘭迪身前時...
依然保持著那個雙手垂劍的姿勢,雨水順著劍身滑落,上面甚至沒有沾上一滴血。
他輕輕撥出一口白氣。
轟隆——!
雷聲終於炸響。
那尊龐大的雕像隨之崩塌。
格蘭迪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爛肉!
雙膝、雙肘、脊椎……所有支撐點同時斷裂。
十六道綠色的液柱同一時間從他的關節處噴湧而出。
轟——!!!
那座肉山重重地砸進滿是汙水的泥地裡,濺起的汙水甚至沒能碰到路明非的褲腳。
布萊斯走到他身邊。
“說...”
她問的是那個速度,以及那一瞬的詭異力場。
路明非側過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個剛剛考了一百分等著家長誇獎的孩子:“我從一個大叔身上學...”
布萊斯沒有理會他的爛話,而是直接抓起他手持銀劍的手腕,“心率接近300...你在透支生命。”
她皺眉道,“這個能力讓你的身體負載變高!你太亂來了,現在回去,讓阿福做一個...”
“Solomon Grundy, Born on a Monday!”
汙水裡傳來了含混不清的低吼,打斷了布萊斯的話語。
令人作嘔的一幕發生了...
格蘭迪被切斷的肢體並沒有失去活性,傷口處伸出無數蒼白的肉芽,像蛆蟲一樣互相糾纏、拉扯。
斷掉的手臂在汙水裡像蜘蛛一樣爬行,強行接回了肩膀。
被斬開的脖子扭曲著復位。
不死性。
這就是哥譚黑暗童話的根源,純粹的物理切割無法殺死在這個沼澤裡誕生的怪物。
格蘭迪重新站了起來,這次他更加憤怒,雙眼泛著凋零的灰!
布萊斯立刻扔出三枚高爆凝膠:“他的細胞有記憶性,物理破壞沒用!身體構造也很奇怪,身上流動的不是血,似乎是某種植物的汁液...”
“夜翼,電、液氮、爆炸、火,想辦法用這些對它處理!”
“植物?”
路明非愣了一下。
似乎是識別到了甚麼關鍵詞...
手指上傳來一陣熾熱...
那原本只是充斥著滿滿紅光,像是一枚不起眼裝飾品的戒指,此刻宛若一隻甦醒的紅眼烏鴉,驟然張開了它吞噬光熱的嘴。
雨水還沒來得及落地,便就半空化作了白茫茫的蒸汽。
世界變得模糊不清,只有那枚戒指紅得刺眼。
“......”
“那麼,蝙蝠先生……請你退後。”
少年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蒸汽中響起,這是一種大部分只在葬禮上才會出現的肅穆。
平日裡的插科打諢嬉皮笑臉淡然無存。
布萊斯沉默了片刻,她沒有多問,黑披風猛地一甩,向後躍出數十米直至那孤兒院的高牆之上。
鏘!
暗紅的光輝順著指環流淌至銀劍劍身!
劍柄上的S符文被驟然點亮,釋放出令人無法直視的暴虐紅芒,彷彿古老神話中巨龍吐息的前兆。
路明非雙手持劍。
面對那個正在癒合、咆哮著撲來的不死怪物,他毫無花哨地一劍劈下。
轟——!!!
噴薄而出的是火!
毀滅一切的威嚴沖天而起,吞沒了那個還在試圖用肉芽縫合自己的怪物。
慘叫?沒有慘叫。
聲音的傳播速度遠慢於這毀滅性的高溫。
那龐大的身軀甚至來不及掙扎,就在那神罰般的火焰中溶解了。
連同它腳下的泥土、背後的噴泉廢墟,都在這一劍之下化作了翻滾的灰燼。
暴雨依舊在下。
但在那一劍斬出的直線上,雨幕被硬生生燒出了一個真空!
直到幾秒後才重新填滿。
世界重歸黑暗。
剛才那個不可一世、讓哥譚恐懼百年的不死殭屍,此刻只剩下地上一堆黑灰色的粉末,正冒著嫋嫋青煙,散發著一股類似木炭燃燒殆盡的焦糊。
被這把暴虐的火,燒得乾乾淨淨。
路明非站在灰燼前,背對著布萊斯。
手腕一振,銀劍滑入背後的戰術劍鞘。
“咳咳……那啥,稍微有點用力過猛,這就是所謂爆種後的虛弱期吧?”
路明非咳嗽了兩聲,他從腰間那個裝著各種致命飛鏢的戰術腰帶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根……
草莓味的棒棒糖。
單手撕開糖紙的手法極其熟練,他把那根粉紅色的棒棒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含糊不清道:“有點苦啊...”
“阿福買的這批糖是不是過期了?”
“對了,蝙蝠俠先生,要來一根嗎?回血神器。”
“......”
沒人理他。
“真沒禮貌,不吃就不吃嘛……”
路明非用舌頭頂著那顆糖,讓它在齒間磕碰作響,隨即漫不經心地轉頭,目光穿透蒸汽瀰漫的白霧,落向戰場後方。
那是一棟搖搖欲墜的紅磚小樓。
布萊斯的視線並沒有看他,似乎正透過雨幕看向...閣樓?
路明非一個縱躍便翻上了那佈滿鐵絲的高牆,落在了布萊斯身邊。
“看啥呢這麼入神,難道還有我不知道的隱藏彩蛋?那很...”
爛話卡在了喉嚨裡。
他也愣住了。
隔著那一扇滿是油汙的鐵窗,十幾張髒兮兮的稚嫩小臉堵在玻璃窗後。
數雙細瘦的小手正拼命地揮舞著。
倒不是揮手求救。
他們手裡舉著一張張皺皺巴巴的白紙,像是從哪個垃圾堆裡翻出來的。
藉著偶爾劃過夜空的閃電,路明非看清了那些紙上的內容。
劣質蠟筆的筆觸稚嫩而渾濁。
黑色的蝙蝠剪影歪歪扭扭,看起來像個發黴的大土豆。
旁邊那個用紅色塗抹、代表夜翼的小龍標誌,更是一場災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S形的毛毛蟲呢...
還有的紙上甚至用拼寫錯誤的英文寫著:
THANK YOU BATMAN & NIGHTWING!!!
雨還在下,世界依然陰冷潮溼,哥譚永遠不會因為兩個義警就變成天堂。
但在這面破牆之上,在那群被這座城市遺棄的孩子眼中……
他們似乎就是今晚的光。
“咔嚓。”
路明非咬碎了嘴裡的糖,原本泛苦的味道有點齁甜。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
比打贏了一盤微操拉滿的星際爭霸還要……
上頭一百倍!!!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嚴師。
蝙蝠俠維持著那個足以登上哥譚恐懼排行榜榜首的站姿。
雙手抱胸,黑披風在風雨中下落。
可藉助著【鏡瞳】,路明非分明能看到那總是冷冰冰抿成一條直線的嘴角……
哪怕只有一點點……
也極其輕微又極其溫柔地勾起了一個弧度。
原來這就是超級英雄的薪水啊……
“嘿!”
路明非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口在夜色中晃眼的大白牙。
無視布萊斯的眼神警告,他大大方方地抬起手臂,甚至還得瑟地在頭頂比了個極其顯眼的剪刀手,衝著窗戶那邊用力揮舞:“他是蝙蝠俠!我是夜翼!記住我們的標誌,下次畫帥一點!”
“尤其是我的胸肌,要畫大一點!!”
窗戶後的孩子們沸騰了,哪怕聽不見,也能感受到那股衝破玻璃的興奮勁。
啪!
一塊溼漉漉的披風毫不留情地糊在了他的臉上。
“走了。”
布萊斯已經轉過身,之前的溫情彷彿只是錯覺,她頭也不回地甩出一句話,聲音隨著風雨飄來:“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回家,你的檔案該更新了,夜翼。”
“更新檔案?”
路明非一邊扯下臉上的披風一邊追上去,“是要給我加工資嗎?還是給我升級許可權?”
沒有人回答他。
那個黑色的身影已經躍入了夜空,只留下一個模糊的殘影。
路明非停在牆頭。
從兜裡掏出一根棒棒糖,撕開糖紙,狠狠地咬碎了糖球。
“Good ”
他豎起衣領,翻身上車。
機車轟鳴聲再次響起。
這次是...
夜翼的歸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