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喬納森家的農舍裡點起了一盞昏黃的油燈,灶臺上那口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出燉豆子和野菜特有的樸實香氣。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帶進一股晚風的涼意。
克拉克拖著那一身像是從泥坑裡剛打完滾回來的疲憊身軀走了進來。
他今天累壞了,不僅是為了躲避盧瑟男爵的搜查隊,也是因為他在那個滿是牛糞的草垛裡不知道為甚麼軟了半個小時,後來還要去老喬治的鋪子揮打三個小時的錘子,甚至那隻拿著錘子的手現在都在抖。
“媽......”
話音停頓,克拉克腳步一頓。
農舍那張圓桌旁,那個白天還半裸著的流星人,此刻正穿著一身他的麻布長衫,正跟喬納森和瑪莎聊得熱火朝天。
喬納森被逗得鬍子亂顫,瑪莎則一臉慈愛地給那傢伙杯子裡倒著自家釀的劣質蘋果酒。
這撿來的傢伙……怎麼比我更像親生的?
抓了抓亂糟糟的小卷毛,克拉克心頭升起一股危機感。
“媽媽,飯怎麼樣了?我快餓扁了,而且我的背現在還痛得像被馬踢過。”
大男孩把那個空了的水壺掛在牆上,試圖找回一點存在感。
“好了好了,這就盛飯!”瑪莎這才注意到兒子回來了,“快去洗手,今天有你最愛吃的燉豆子。”
片刻後...
幾人圍著搖搖晃晃的圓桌坐下。
路明非舀了一勺燉爛的豆子。
“爸...”
克拉克嚼著硬邦邦的鹹肉,獻寶似的掏出兩枚鋥亮的銀幣,“今天我去送貨又遇到了領主盧瑟男爵。他誇我們打的劍硬度不錯,還賞了這個!”
盧瑟男爵?
路明非吃豆子的動作一頓,“是我們早上遇到的那個光頭嗎?”
“光頭?!”
瑪莎倒吸一口涼氣,手中湯勺差點落地,“上帝啊!那是掌握我們生死的貴族老爺,孩子,你怎麼能直呼其名!”
“噓——!”
喬納森豎指噤聲,“小心隔牆有耳!被盧瑟的黑騎士聽到,咱們全家都得進地牢喂怪物!”
克拉克愣了一下,湛藍的眼眸穿透木牆,視線頃刻跨越半公里外的樹林。
“可是……爸爸,牆後面沒人啊。只有幾隻田鼠在打洞,還有兩裡地外的老湯姆在打呼嚕。”
“這是一種比喻!你要謹言慎行!”喬納森扶額。
克拉克似懂非懂地轉向路明非,“反正光...盧瑟男爵給錢挺大方的。”
“原來如此。”
路明非點了點頭,一臉高深莫測的樣子。
這讓三人面面相覷。
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瑪莎擦了擦手,終於問出了憋了一天的問題:“孩子,你到底從哪來?我看你的禮儀……比萊克斯城裡最有名的書記官還要標準。”
這就不得不感謝阿福的魔鬼特訓了……
路明非此前展現出的貴族禮儀,還有那種被布萊斯用金錢和豪車薰陶出來的味兒,哪怕是用洗潔精都搓不掉。
他放下木勺,用餐巾優雅地拭嘴。
在這個講究血統的中世紀,若無身份,便是隨時會被燒死的異端黑戶。
路明非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勾出三分不羈三分神秘四分傲慢。
“我叫布魯斯·M·路·韋恩。”
“啪——!”
喬納森手中的菸斗掉落在地,瑪莎捂住了嘴,就連克拉克都被鹹肉噎得劇烈咳嗽。
路明非亦是反應過來...
逼裝大了。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平民只有名字。
中世紀,那些領主們把羅馬的一套繁文縟節學了過去,各國的貴族又跟著他們的君主學這一套,好像名字短了就顯示不出自己的血統高貴。
於是擁有一連串的名字是封地貴族的特權,普通人敢加那麼多字尾便是僭越死罪!
不過事已至此...
蝙蝠生存守則:如果你的面具不夠真實,那就把它變成你的臉。
既然要裝,那就貫徹到底!
他體內的龍血開始緩慢沸騰,上位者氣息在這個狹小的農舍裡鋪開。
那曾在暴雨的高架橋上面對神明時的暴戾,那在另一個世界作為夜翼的冷酷。
路明非靠在那張搖搖欲墜的破木椅上,如端坐鐵王座之巔。
他壓低聲音,彷彿在透露一個顛覆帝國的秘密:
“不必驚訝。”
“如你們所見,我是一位剛繼承了家族領地的年輕公爵。”
“但因為我拒絕向某個巫師聯盟低頭...”
“所以我被他們下達了詛咒,傳送至此。”
但喬納森和瑪莎已經來不及思考後續的話語.....
畢竟...眼前這位可是公爵!
這對老夫婦哆嗦著就要離開座位,膝蓋發軟,眼看就要往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跪下去。
“停。”
路明非眼疾手快,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喬納森,另一隻手扶住了瑪莎。
“在這個屋簷下,沒有流亡的公爵,也沒有卑微的平民。”
“只有喬納森,瑪莎,和一個迷路的孩子。”
這話漂亮到已經可以直接寫進《貴族微服私訪記》的教科書裡了。
沒辦法...
雖然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他是真沒看全,但這並不妨礙路明非把那些從地攤文學裡看來的橋段拼湊成一個謊言。
“韋恩公爵...”
一旁,那個擁有一身神力卻還沒見過大世面的農家傻小子,雙眼正閃爍著無數比天上的銀河還要耀眼的星星。
公爵?
活的?!
那種在爸爸媽媽的睡前故事裡,總是騎著白馬、住在雲端的城堡裡、頓頓都吃白麵包抹蜂蜜的大人物?!
超級智慧開始飛速運轉。
克拉克試圖去量化這位公爵大人的財富。
他家得有多少小麥田啊?十畝?一百畝?天哪,不會是一千畝吧?那得養多少頭牛才能耕得完啊?!
光是想象那片金色的麥浪,克拉克就覺得自己呼吸困難。
“公爵……大人?”
克拉克小心翼翼地開口,生怕自己的大嗓門把這位嬌貴的公爵嚇跑了。
看向這個滿腦子小麥田的‘超人’,路明非清了清嗓子,知道火候到了。
是時候釋出那個名為主線任務的請求了。
“不必拘謹。”
“正如我所言。那個巫師將我傳送至此,並在我身上施加了詛咒...”
“他奪走了我的裝備、我的軍隊,甚至壓制了我的力量與血統。”
路明非一臉沉痛,“他告知我,想要回去,想要奪回屬於我的一切,必須完成一項艱鉅的使命,殺死一條惡龍。”
“而在看到早上那個光...盧瑟男爵後,家族的血統正在告知我以命運...”
“盧瑟男爵,便是惡龍。”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的喬納森一家,尤其是那個透過【餘燼視野】看去,在這個到處都是冰冷死寂的灰暗線條世界裡,這個體內奔湧著金色烈焰的農場男孩。
“我需要幫手。”
“我需要真正的勇士,而不是那些只會在城堡裡阿諛奉承的懦夫。”
“先生們,還有這位善良的女士。”
“請問……你們願意向一位落難的公爵伸出援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