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陽光透過那種並不乾淨的紗窗照進來。
路明非坐起身,腦袋裡像是塞進了一團吸滿水的棉花,這種感覺就像是宿醉,又或者是大腦超頻後的降頻保護。
自己是不是真的笑氣吸多了?
灰燼議會的宏大敘事、韋恩莊園的回憶、還有嬸嬸那刺耳的咆哮聲混在一起,攪成了一鍋名為現實的爛粥。
他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那三條龍的影子從視網膜上甩下去。
轉頭一看,剛才那個穿著定製款Kiton西裝、一臉欠揍笑容的小魔鬼已經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旁邊那張床上,肉山大魔王正四仰八叉地睡著,肚子隨著呼吸起伏,像是一個充滿了氣的皮球。
陽光照在他半張開的嘴邊,甚至能看清那晶瑩剔透的口水正欲滴未滴。
“呵。”
路明非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咔噠。
腦海深處,彷彿有一枚保險栓被無聲拉開。
原本溫潤的黑色虹膜瞬間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兩盞璀璨的赤金。
言靈·時間零。
雖然沒有昨天晚上那種靜止時間的誇張效果,但在路明非的神經反應中,整個世界還是被強行摁下了0.5倍速的播放鍵。
灰塵下落的速度變慢了,路鳴澤的鼾聲被拉長成了低沉的鯨鳴。
咻咻咻——!
他的身影化作了一道殘影。
手指掠過書架,抽走那幾本泛黃的漫畫書和隱藏在深處的遊戲光碟。
衣櫃門被無聲拉開,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校服像是有生命一樣飛入那個不知哪裡找來的黑色帆布包裡。
隨手摸過床底,下意識摸起一張大頭貼。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就像是一個最頂級的幽靈刺客在清理自己的作案現場。
黃金瞳熄滅。
感知中的時間流速恢復正常。
路鳴澤翻了個身,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夢到了豬肘子,完全不知道就在剛才那幾秒裡,有人在他旁邊完成了一次超高精度的搬家作業。
路明非站在房間中央,掂了掂手裡的帆布包。
太輕了。
輕得就像他在這裡生活的時間。
除了幾件蔽體的衣物和幾張承載著死宅幻想的光碟,這裡居然乾淨得像是一間從未住過人的樣板房。
沒有全家福,沒有紀念品,甚至沒有哪怕一個讓他稍微留戀一點的物件。
路明非聳了聳肩,把包甩到肩後。
也好...
反正對現在的他來說,身外之物除了必要的裝備,其他的都是累贅。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充滿了廉價洗潔精味道的家。
咔噠。
防盜門輕輕關上。
像是剪斷了臍帶。
路明非走進了清晨還有些涼意的樓道里。
自由了。
黑太子集團大廈,頂層。
只不過房間裡並沒有那種典型的總裁辦公室的嚴肅...
反而像是一個……高階網咖?
數十個全息投影螢幕漂浮在空氣中,資料流像瀑布一樣刷屏。
蘇恩曦把自己埋進那張義大利定製的B&B Italia懶人沙發裡,整個人像是一隻融化的倉鼠,一雙腳正百無聊賴地架在扶手上,白色的短棉襪包裹著精巧的足部,隨著腳踝有一搭沒一搭的晃動,在空氣中漫不經心地畫著圈。
胸口下壓著一包超大份薯片,修長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出一串串足以引發華爾街地震的指令,然後極其順手地抓起一把薯片塞進嘴裡,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我說,這就是我們所謂的‘監視’?”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酒德麻衣穿著那一身極度顯身材的緊身作戰服,正靠在玻璃窗上,手裡拿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一雙逆天的大長腿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線條。
“沒辦法嘛,老闆親自下的聖旨。”
蘇恩曦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隨手切出了一個分屏。
那是小區門口的實時監控畫面。
畫面裡,那個穿著洗得發白T恤的男孩,正提著一個看起來輕飄飄的帆布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小區大門。
他的背影沒有那種離家出走的迷茫或惶恐,反而帶著一種……奇怪的輕鬆感?
甚至還有點像剛做完任務準備撤離的殺手。
“嘖嘖嘖。”
蘇恩曦把沾滿薯片屑的手指在紙巾上擦了擦,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我們的小白兔居然這麼有個性?直接離家出走?這才早上七點啊!比資料上寫的那個唯唯諾諾的‘衰仔’有種多了。”
“昨天晚上監聽到他說他要搬出去的時候我還不信呢......”
“這就是青春期啊,薯片妞。”酒德麻衣晃了晃酒杯,“男孩總是在某個瞬間突然想通了,覺得世界不過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於是決定不再演了。”
“唉...青春期...”
蘇恩曦又抓了一把薯片,“現在的小孩真難帶。那現在怎麼辦?小白兔變成野兔子跑了,萬一他在馬路上被泥頭車撞了,或者被哪裡竄出來的不良少女拐跑了,我們要派人跟著嗎?”
“你這腦洞不去寫八點檔狗血劇真是屈才了。”仰頭飲盡杯中的殘酒,酒德麻衣翻了個白眼,坐在沙發上,一隻長腿極其霸道地架在了光可鑑人的桌面上,“還泥頭車……你覺得以他昨晚在巷子裡展現出來的反應速度,誰撞誰還不一定呢。”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積雨雲層投射下的陽光:“而且這種事,問問老闆不就知道了?”
“有道理!”
蘇恩曦瞬間精神了。
她像個靈活的土撥鼠一樣從沙發裡彈起來,手指在鍵盤上一陣狂舞,切出了一個全黑的聊天介面。
那個介面極其簡潔,只有一個頭像,還是那種完全沒有美工痕跡的純黑,看著就讓人聯想到深淵、地獄或者...
是某個不想付設計費的甲方。
可她還沒來得及輸入...
原本還在晃動的小腿猛地停在半空,腳趾無意識地抓緊了襪底,
“呃……長腿,你來看看。”
蘇恩曦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發飄。
酒德麻衣放下酒杯,邁著長腿走過來,探頭一看。
聊天介面上,並不是一片黑的空白。
老闆:
如果你明天早上看到小白兔提著包跑路了,不用驚訝,也不用攔著他。既然他想當特工,就讓他去體驗生活。
記得去西伯利亞把人叫回來。
小白兔現在是自由的,他需要一個新的監護人。一個能真的罩得住他、又不會問東問西的人。
還能幫他討債的人。
緊接著...
老闆
老闆:……?
老闆:(抓狂.jpg)你在看嗎?你在吃薯片嗎?快回話啊!不然就把你也發配去西伯利亞種土豆!以後想吃薯片自己挖!
“?!”
無視了老闆後續發神經的話語,蘇恩曦手裡的那袋薯片掉在了地上,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西……西伯利亞?”
“是讓我們把她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