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路明非睡得像個死人,但夢境又活了過來。
不過不再是那個令人窒息的雨夜,不再是那種絕望的下墜感。
那個奇怪的喇叭發出的低頻震動,就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基因深處的某扇門。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陣風,不,比風更猛烈。
他化身為那頭黑色的巨獸。
但他心中沒有那種想要把世界燒成灰燼的暴虐,只有一種古老的平靜。
他振動雙翼,鱗片在月光下閃爍著黑曜石般的光澤。
氣流在他的翼下歡呼,雲層在他的身側破碎。
他俯瞰著腳下這座漆黑的城市。
這座鋼鐵與罪惡鑄就的叢林,此刻在他的眼中變得如此渺小。
而在那片離平流層最近的雲端,紅色的披風像是一面戰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那個金髮女孩懸浮在那裡,她似乎感知到了,於是轉過身。
沒有恐懼,只有那個比恆星爆發還要耀眼的笑容。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心臟被填滿了。
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衰仔,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別人保護的累贅。
他感覺到了力量。
那種澎湃、古老、能撕裂蒼穹的力量。
“我可以飛。我可以和你一起飛。”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帶著君臨天下的傲慢,又帶著死小孩般的竊喜。
……
“呼——”
路明非猛地睜開眼。
清晨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灑進來。
沒有冷汗,沒有心悸。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飢餓感。
那種餓不是胃裡的餓,而是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給我能量”的飢渴。
他試圖下床,順便伸個懶腰。
“刺啦——”
一聲清脆的裂帛聲。
路明非愣住了。
他低頭看去,自己那條昨天還稍顯寬鬆的絲綢睡褲,此刻竟然崩開了線。褲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了腳踝,緊繃繃地勒在大腿上,像是穿了一條並不合身的緊身褲。
“呃……”
路明非抓了抓那一頭雞窩似的亂髮,眼神呆滯。
“這睡褲縮水了?還是說我不小心按到了甚麼‘一夜長大’的開關?”
他並沒有意識到,那是因為他的骨骼在一夜之間被龍血強行拉伸了整整兩厘米,原本鬆垮的脂肪被鍊金火焰般的代謝燒盡,重鑄為鋼鐵絞索般的肌肉群。
他迷迷糊糊地爬下床,感覺腳底板踩在地毯上的觸感異常清晰。
走到衛生間,開啟水龍頭。
冷水潑在臉上,路明非抬起頭,看向鏡子。
“啪嗒。”
手裡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鏡子裡的人,五官還是那副欠揍的死樣,帶著點若有若無的廢柴氣。
但是,那雙眼睛……
不再是以前那雙總是躲躲閃閃、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裡盛著兩汪熔化的黃金。
純粹、威嚴、暴戾。
金色的虹膜彷彿在緩緩流動,帶著極高的溫度,瞳孔中央是一道豎立的黑色縫隙。
這不是人類的眼睛。
這是蜥蜴的眼睛。
“臥……槽……”
路明非湊近鏡子,扒拉著下眼瞼,試圖確認這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布萊斯趁他睡覺給他戴了甚麼奇怪的美瞳。
但那種金色是活的。它在呼吸,在燃燒。
更要命的是,世界在他的眼中變得過於清晰了。
他甚至能透過鏡子的反光,看清身後幾米外那隻停在毛巾架上的蒼蠅正在搓手。
蒼蠅翅膀上的紋路、複眼的結構...
在他眼中就像是放大了幾十倍的高畫質微距攝影。
“這……這就是布萊斯說的‘細胞生長’?!”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感覺不到任何異樣。
“咚咚。”
兩聲剋制的叩擊。
“少爺,早安。布萊斯小姐已經在健身房等您了。”
阿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路明非渾身一激靈,如同做賊心虛的貓,下意識死死閉上眼。、
完了!要死要死!
“等……等一下!阿福!”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路明非,冷靜。你只是有點上火,或者……得了黃疸?”
路明非對著鏡子瘋狂做深呼吸,試圖把那兩盞探照燈一樣的大燈泡給滅了。
他閉上眼,默唸《道德經》,默唸《大悲咒》,甚至默唸了元素週期表,這些世界上最能讓人心如止水的東西。
直到路明非感覺心跳平復了,那股躁動的熱流也退下去了。
“好了,見證奇蹟的時刻。”
“Show time。”
他猛地睜開眼。
“……”
鏡子裡,那雙熔金般的瞳孔依舊在熠熠生輝,甚至因為剛才的深呼吸,亮度好像還調高了兩檔。
“我要變成怪物了……”
路明非絕望地捂住了臉。
這要是讓阿福看見了,會不會直接大喊著“惡靈退散”把他當成甚麼入侵的妖魔鬼怪給超度了?這種英國老紳士恐怕是能直接掏出銀子彈和十字架吧?!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這是老式貴族管家特有的備用鑰匙,
“少爺,你不能在賴床了,小姐會生氣的。”
“不——!”
路明非剛想轉身堵門,但那個優雅的身影已經推門而入。
阿福手裡端著一套嶄新的運動服,臉上掛著雷打不動的標準微笑。可他的目光並沒有第一時間落在路明非臉上,而是掃過了一片狼藉的大床。
那張昨晚還平整如鏡的高階床單,此刻已經被撕成了布條,像是剛被一群哈士奇開過派對。
裡面的羽絨飛得到處都是。
“看來我們需要換一種更結實的床單面料了。”
阿福語氣平靜,彷彿這只是日常瑣事。
“比如凱夫拉縴維,或者更高階的奈米編制材料。少爺昨晚的睡相……確實有些豪放。”
“我昨晚做噩夢了!夢見我在苦練九陰白骨爪!那個……你能不能先出去?我……我眼屎還沒擦!”
路明非背對著阿福,一邊胡言亂語一邊瘋狂用手擋著眼睛,腦袋恨不得塞進地縫裡。
阿福挑了挑眉。
這孩子,怎麼跟做了賊似的?
老管家並沒有退出去,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他突然抬起手,拇指和中指輕輕一搓。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
“哎喲!”
路明非被這突如其來的響聲嚇了一激靈,下意識地轉過身,抬起頭。
四目相對。
路明非僵住了。
那雙黃金瞳在清晨的陽光下,簡直比那盞水晶吊燈還要刺眼。
這下解釋不清了。
然而,預想中十字架並沒有出現。
阿福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像是鑑賞家在看一塊成色不錯的寶石。他甚至還伸手摸了摸自己那精心修剪的白鬍子。
“嗯……眼睛顏色不錯。很有神,比那些總是睡眼惺忪的年輕人強多了。”
“哈?”
路明非傻了。
“阿福……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金色的眼睛?還會發光?這是怪物吧?”
阿福笑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看破紅塵的淡然。
“少爺,您需要更正一下思想。”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衣服整齊地放在床尾。
“這裡是韋恩莊園,我們位於哥譚。而在這個地球上,據DEO(超自然調查局)的最新資料分析,生活著至少一千萬名登記在冊的超人類。”
“而且這還是明面上的...”
“有的眼睛會噴火,有的面板是綠色的,相比之下,您只是換了一副更酷炫的美瞳而已。”
路明非眨了眨眼。
一千萬?
這麼多?
合著在這個世界,我也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路人甲?
那種我是異類的孤獨感,倒是被這個龐大的基數給沖淡了。
也在此刻,路明非眼中的金光像是也沒了興致,隨著他心情的放鬆,緩緩熄滅,重新變回了那個不起眼的黑褐色。
“哦?居然還能自主控制開關?”
阿福讚歎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欣慰。
“看來您的隱匿天賦也很出色。要知道,很多剛覺醒的孩子為了控制這種光芒,得戴好幾年的墨鏡呢。”
路明非被誇得老臉一紅,撓了撓頭。
“那個……也沒有那麼厲害啦……”
“咚。”
門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布萊斯·韋恩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訓練服走了進來。她只看了一眼那個被撕碎的床單,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看向路明非。
“醒了?”
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挺……挺好的。就是感覺像喝了十罐紅牛,精力有點……溢位。”路明非老實巴交地立正。
“很好。跟上。”
……
十分鐘後。
蝙蝠洞底層實驗室。
這裡充滿了科幻電影的氣息,大螢幕上顯示著各種路明非看不懂的資料流。
“集中注意力。”
布萊斯手裡拿著那個平板電腦,一邊記錄一邊下令。
“嘗試調動那種感覺。讓你的眼睛亮起來。”
路明非站在房間中央,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憶昨晚夢裡那條巨龍咆哮的感覺。
“嗡——”
黃金瞳點亮。
“保持住……再亮一點……好,收。”
“嗡——”
熄滅。
“再來。點亮……熄滅……點亮……”
就這樣重複了幾十次,路明非感覺自己的眼睛都快變成頻閃燈了。
“大……大小姐,啊不,教練……”路明非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眶,“我可以停下了嗎?再閃下去我要成光敏性癲癇了……”
話音未落。
“嗖——!”
一道黃色的殘影毫無徵兆地從側面襲來。
那是布萊斯隨手抓起的一顆網球,用上了她那經過極限訓練的手臂力量,速度快得像是一發子彈。
路明非的大腦甚至還沒來得及處理有東西飛過來這個資訊。
但他的身體動了。
不,是他的眼睛先動了。
在他的視野裡,那個快如閃電的網球,突然變得很慢。上面的絨毛、旋轉的軌跡、甚至空氣被擠壓產生的波紋,都清晰可見。
他下意識地抬起右手,五指如鉤爪般張開,然後——
“啪!”
一聲爆響,穩穩抓住。
網球在他掌心高速旋轉,摩擦得手掌發燙,但就是沒有脫手。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掌心那顆還在冒煙的網球,又看了看幾米外面無表情的布萊斯。
“這……這是我接住的?”
布萊斯低頭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資料,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動態視力提升了300%。神經反應速度提升了250%。”
她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眸子第一次認真地注視著眼前這個衰仔。
“看來那個音訊不僅安撫了你的基因,還完成了初步的‘提純’。”
“簡單來說,你現在的身體引數,已經跨過了‘亞超人類’的門檻。雖然比起克拉拉那種不講道理的氪星怪物還差得遠,但在哥譚這潭渾水裡,你勉強不算是一條雜魚了。”
她把平板隨手扔在一邊,從武器架上拿起兩根短棍,扔給路明非一根。
“既然硬體升級了,那就看看軟體能不能跟上。”
“今天加練五公里。跑完之後,開始格鬥訓練。”
路明非拿著那根沉甸甸的短棍,看著布萊斯那張寫滿了“我要揍你”的臉。
這一次,他沒有哀嚎。
他握緊了短棍,那雙剛剛熄滅的黃金瞳,再次在陰影中亮起了一絲微光。
“是,教練。”
他不想再當那個躲在被子裡瑟瑟發抖的死宅了。
如果要在這個滿是怪物的世界活下去……
那就先讓自己變成一頭能咬死人的怪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