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正在溺水。
暴雨像是一億噸鐵水從平流層傾瀉而下,把仕蘭中學的紅磚牆沖刷得像一塊發紅的生肉。
路明非縮在教學樓前那僅有的一寸乾燥屋簷下,手裡攥著個螢幕磨損的諾基亞8250。
“嬸嬸,雨太大了,能不能……”
“路明非,你是腿斷了還是腦子進水了?家裡沒買菜,你跑回來的時候正好路過菜市場帶兩斤豬肘子!別買肥的!”
“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的聲音像是一記耳光,乾脆利落。
路明非盯著手機螢幕,上面顯示通話時間23秒。
誰讓他是個壞孩子呢?
想起前不久因為打架的事而被請來學校的嬸嬸,那要把他扒皮抽筋的眼神...
“路明非!快給人家道歉!你怎麼把人打成這樣!”
“不好意思同學,接下來我們明非幫你做一週值日吧,你看他都這麼誠懇了,就別和他一般計較。”
這也是他現在還沒回家的原因...
得幫被他打的那位同學做值日不是?
畢竟他在這個家裡的戰略地位大約等同於星際爭霸裡用來堵路口的補給站,唯一的價值就是被蟲族啃掉,好給後面的地堡爭取兩秒鐘輸出時間。運氣好的話,還能騙對面幾個狂狗的尋路AI。
路明非把視線投向雨幕。
門衛大叔坐在玻璃窗後,像個壞掉的NPC一樣盯著虛空發呆。
校門口豪車雲集,賓士S500的黑色漆面在雨裡反光,像是一條條等待進食的深海巨鯊。而那群被嬌慣的小企鵝,則急急忙忙鑽進父母溫暖的肚皮底下。
只有他是多餘的。
他甚至不是企鵝,他是企鵝腳下那塊沾著泥巴的冰。
教學樓的燈一盞盞熄滅,直到黑暗吞沒了仕蘭中學那面驕傲的天藍色校旗。
按理說,這時候路明非應該把書包頂在頭上,像個潰敗的逃兵一樣衝進雨裡,去完成名為“買豬肘”的支線任務。
但他沒動。
或許是因為...
柳淼淼還沒走?
那個穿著白色蕾絲裙、彈鋼琴像是在發光的女孩,此刻正站在離他五米遠的地方。她沒帶傘,正用手帕輕輕擦拭著被雨絲打溼的劉海。
路明非的視線偷偷地、猥瑣地、卻又帶著一種卑微的虔誠,粘在她的側臉上。
這是他在這個灰暗副本里唯一的存檔點。
如果這時候能走過去,把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說一句“穿我的吧”,那該多好。那就像是S級難度的Galgame打出了Hidden Ending。
“上啊路明非!這只是個簡單的對話選項!”他在心裡對自己咆哮,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暴君。
然而現實中,他像個便秘的鵪鶉。
“柳……柳淼淼同學。”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瞬間就被暴雨的轟鳴聲吞噬。
而那個女孩也直接逃走了,或許是正好要走,或許是故意裝出一副沒聽到的樣子...
她走到一個窗戶旁,用著他這輩子都沒聽到過的害羞語氣輕聲道,“楚子航?一起走吧,雨不會停的,天氣預報說是颱風,氣象局發預警了!”
“你不認識我?我叫柳淼淼……”少女似乎是因為沒有得到回答,聲音越來越小,蚊子嗡嗡似的。
“哦....那我先走啦。”
原來你也一樣啊。
原來在女神的劇本里,她也是個死跑龍套的。
看著柳淼淼細聲細氣地說話,路明非心中泛起一股名為“同病相憐”的酸澀,但這股酸澀迅速發酵成了一種名為“機會”的錯覺。
既然大家都是被遺棄的NPC,那不如組個隊?
而且女孩起碼是想著捎人回家的,他揮了揮拳頭,暗自為自己打著氣。
“豁出去吧!反正最壞的結果也就是像個小丑!”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肺部充滿了潮溼的水汽。他猛地轉身,用一種彷彿要向全世界宣戰的音量吼道:
“柳淼淼!捎我一段吧!我有錢付車費!”
空氣凝固了。
那不是表白的臺詞,那是爛話。純粹的、不過腦子的、足以讓他想穿越回十秒前掐死自己的爛話。
柳淼淼終於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三分迷茫,三分驚恐,還有四分這衰仔誰啊的陌生感。
“啊……不好意思,我們應該不順路吧。”
她甚至沒問路明非要去哪。
可這就是最高階的拒絕,就像你在遊戲裡試圖攻擊一個無敵單位,系統連傷害數字都不會跳,只會提示——該目標無效。
“譁——!”
一道刺眼的白光撕裂了雨幕。
黑色的寶馬760Li像是一艘破浪而來的戰艦,蠻橫地停在了校門口。那對天使眼大燈亮得讓人眼暈。
車門開啟,穿著黑西裝的司機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像是在迎接一位女皇。他甚至從後備箱拿出了一雙嶄新的雨靴,放在柳淼淼腳邊。
換上鞋,柳淼淼鑽進傘下,像是回到了屬於她的城堡。
臨上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路明非,是看雨甚麼時候停,或者是在看那個叫楚子航的傢伙。
“轟——!”
引擎轟鳴,紅色的尾燈遠遠離去。
路明非站在原地,像個被遺棄在垃圾桶旁的布娃娃。
“丟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種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乾脆把自己刪號重練算了。
這個世界還是太擁擠了,沒有他的位置。
於是路明非打算跑路去菜市場。
得先把肘子買了...最好都買一樣大的,這樣自己也不會分到一個最小的。
但......
“滋——滋滋——”
他頭頂的路燈閃爍起來。
不是那種電路接觸不良的閃爍,而是某種帶著節奏的震顫。
空氣中靜電暴漲,路明非手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天空中的烏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螺旋狀,彷彿有一隻巨大的黃金瞳在雲層後緩緩睜開,冷漠地注視著他這隻螻蟻。
而後...
一種古老、威嚴、卻又帶著某種該死到令人想流淚的溫暖氣息,伴隨著金光從天而降。
路明非倒沒有感到甚麼疼痛...
他只覺得整個世界在他眼前崩塌,雨水倒流,重力消失。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個紅色的披風,在億萬光年外的星海中獵獵作響,像是一面戰旗。
耳邊傳來低沉的電子音,像是街機廳裡那臺吞了他無數硬幣的老虎機:
“Game Over?NO……”
“Insert Coin。”
“Clear The Game With One Life!”
......
失重感。
如果說人生是一場垃圾遊戲,那路明非現在的狀態就是遭遇了惡性Bug,直接穿模掉出了地球OL的地圖邊界。耳邊的風噪大得像是一架波音747的引擎在貼著耳膜轟鳴,強烈的氣流把他的臉皮吹得像一張抖動的保鮮膜,五官在這一刻大概呈現出了畢加索晚期的抽象畫風格。
“啊啊啊啊——”
慘叫聲剛出口就被狂風塞回了肚子裡。
路明非手腳亂舞,像是一隻溺水的蛤蟆。
下墜,無休止的下墜。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在下一秒變成一灘很難清洗的馬賽克時,眼睛前面都在跑走馬燈的時候...
下墜戛然而止。
他撞進了一個懷抱裡。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撞進了一層絕對靜止的生物力場。
那個懷抱並不柔軟,相反,堅硬得像是合金鋼板。可他卻又沒有感覺到衝擊力,彷彿牛頓第三定律失效了,所有的動能被某種溫柔而霸道的力量強行抹零。
路明非甚至還沒來得及把那口氣喘勻,就發現自己被人以一種極其羞恥的姿勢...
被用公主抱懸停在了萬米高空。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網膜上全是金星。
逆光。
刺眼的陽光在他頭頂爆發,那個接住他的人背對著太陽,身體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紅色的披風在那個身影背後獵獵作響,像是一面在諸神黃昏的戰場上永不倒下的戰旗。
那一瞬,路明非覺得自己看到了神。不是那種坐在蓮花臺上吃供果的神,而是那種可以單手托起地球,另一隻手還能順便煎個荷包蛋的希臘雕塑。
“那個……”他弱弱地開口。
抱著他的人微微歪了歪頭,像是某種好奇的大型貓科動物。
於是,那張臉從太陽下的陰影中顯露出來。
那是足以讓所有好萊塢女星都在第二天宣佈息影的容顏。金色的長髮在風中亂舞,五官精緻得像是遊戲裡微調過無數次的資料模型,特別是那雙眼睛,湛藍得像是北極圈最深處的冰湖。
“你是外星人嗎?”
那個如神祇般的女孩開口了,聲音清脆,帶著某種只有在鄉下農場才能聽到、混雜著陽光與玉米清香的期待感。
路明非的大腦宕機了。
因為他的CPU還在處理更加緊急的物理邏輯問題。
等一下……人在高速下墜時被瞬間接住,脊椎應該會像枯樹枝一樣‘咔嚓’一聲斷成三截才對吧?為甚麼我現在除了有點想吐之外甚麼事都沒有?
路明非感覺自己這些年建立的物理學常識正在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難道我真的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還是說這位姐姐的手臂其實是棉花糖做的?
見懷裡的外星小狗沒有反應,只是在那兒翻白眼吐泡泡,女孩那雙湛藍的眼睛裡閃過失望,隨後便被遠處的某種動靜吸引了注意力。
她並沒有看向路明非,而是看向了城市天際線的盡頭。
“算了,待會兒再聊。小朋友,姐姐現在有點忙。”
她的語氣很輕鬆。
下一秒,世界變成了拉長的流光。
路明非感覺自己被綁在了一枚洲際導彈上。那個女孩抱著他突破了音障,周圍的景物拉成了模糊的線條。前一秒他們還在雲端,後一秒他就被帶到了一座漆黑如墨的摩天大樓頂端。
“接著!”
她像是扔一個裝滿土豆的麻袋一樣,隨手把路明非丟了出去。
路明非再一次體驗了自由落體,但這次只有短短的半米。
於是他就落進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懷抱。
冷。
徹骨的冷。
如果說剛才那個懷抱是正午的太陽,那現在的這個懷抱就是極夜的冰川。
“克拉拉!那是平流層!你就這麼直接帶著一個平民突破音障?”
抱著路明非的人發出了一聲質問。
“我看他突然出現在空中開始墜落,好像是個外星人!”
女孩懸停在大樓邊緣,衝著這邊喊道,紅色的披風在狂風中捲動,像是一團燃燒的火。
“總之這小傢伙先交給你了!我先走了,那隻大蜥蜴快要把那棟樓拆了!”
沒等這邊回答,名為克拉拉的女孩化作一道紅藍相間的殘影,撞碎了空氣,留下一串音爆雲,直衝遠方而去。
趴在那個冰冷的懷抱裡,路明非呆呆地轉過頭,順著殘影消失的方向看去。
在那座繁華得像是把整個東京和紐約疊在一起的超級都市中央,一隻七八米巨魔一樣的怪物,正把一座電話亭……連根拔起。
玻璃碎片化作暴雨灑落。
“我靠……”
路明非的下巴脫臼了。
這個怪物讓他想起了《生化危機》裡的暴君。
他收回視線,顫巍巍地抬起頭,看向現在正抱著自己的這個人。
入眼的是一張包裹整張臉的黑色蝙蝠面具,露出蒼白得毫無血色的下巴,以及那雙隱藏在護目鏡後的眼睛。
“你是外星人?”
這隻大蝙蝠冷冷地問,帶著一種“如果是的話我就把你當場解剖了看看構造”的刺激。
外國人?!
只能聽懂一點點的路明非縮了縮脖子,感覺自己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這……這給我幹哪兒來了?”
他欲哭無淚,心裡的小人已經跪在地上捶地痛哭。
這些玩意兒看著比霸王龍還要不講道理啊!而且這裡的每個人看起來都不像是正常人!
嬸嬸......
我想回家。
我想吃你做的粉蒸肉了,雖然那是隔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