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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12月29日的最高點

2026-01-18 作者:錦木之心

1989年12月29日。

東京兜町,證券交易所。

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赤紅色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彷彿一條失去了控制的紅色巨龍,直衝雲霄。

下午三點,收盤鐘聲敲響。

定格。

點。

“萬歲!萬歲!!”

交易大廳內爆發出了海嘯般的歡呼聲。無數的帽子被拋向空中,白色的交易單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

香檳的軟木塞在街頭巷尾砰砰作響。西裝革履的男人們擁抱在一起,滿臉通紅地吼叫著明年的目標——“四萬點!五萬點!買下全世界!”

整個日本列島,此刻都在因為這組數字而震顫。

這不僅是歷史最高點,更是昭和時代最後的瘋狂註腳。

與兜町那種熱火朝天的景象相比,三個街區外的一家外資銀行VIP室裡,氣氛卻冷靜得有些詭異。

北原信坐在深色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把玩著那個銀色的Zippo,火蓋開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他對面坐著的,是一位金髮碧眼的美國客戶經理,史密斯。

史密斯手裡拿著一份剛剛簽署完畢的金融衍生品合約,眼神裡帶著看瘋子一樣的神情,甚至連那標準的職業假笑都快掛不住了。

“北原先生,請允許我最後確認一次。”

史密斯用流利的日語說道,語氣中充滿了不解,“您確定要用您賬戶裡這大半年來所有的積蓄——總計兩千五百萬日元,全部購買日經225指數的遠期看跌期權?”

“現在的市場情緒是極度樂觀的,所有分析師都認為明年會突破四萬點。您這是在……恕我直言,在跟全日本作對。”

北原信停止了把玩打火機。

他抬起頭,那雙演慣了惡人的眼睛裡,此刻透著一種比誰都清醒的冷酷。

“史密斯先生,你知道氣球吹到最大的時候會發生甚麼嗎?”

“會……爆炸?”

“沒錯。”北原信笑了笑,“越是鮮豔,炸得越響。我不是在跟日本作對,我只是想在煙花散場的時候,手裡能多握幾張入場券。”

在泡沫頂峰買房?那是傻子才幹的事。

現在的東京地價已經貴到了離譜的程度。這時候進場買地,哪怕是未來的富人區,在接下來長達數年的暴跌潮中也會資產縮水。

真正的獵手,是在雪崩前一秒,站在山頂做空雪山。

兩千五百萬日元。

這是他這半年來拼了命拍戲、接廣告攢下的全部家底。如果用來買房,大概只能在世田谷買個廁所。但如果作為期權的保證金,加上高槓杆……

一旦日經指數如他記憶中那樣在明年開春開始斷崖式下跌,這筆錢將會變成兩億、三億,甚至更多。

那才是他在“失去的三十年”裡立足的資本。

“好吧,既然您堅持。”

史密斯聳了聳肩,在檔案上蓋下了銀行的公章,“祝您好運。雖然我覺得這機率比明天哥斯拉襲擊東京還要小。”

除了這份對賭協議,北原信還做了一件事——將剩下的一點流動資金,全部兌換成了美元國債。

在這個即將動盪的年代,只有美元才是最穩的避風港。

辦完這一切,北原信走出銀行大門。

寒風夾雜著街頭的喧囂撲面而來。

天色已晚,銀座方向的探照燈在雲層上掃來掃去,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路邊的電視牆上,正在滾動播放日經指數創新高的新聞,每一個路人的臉上都掛著那種因為腎上腺素飆升而產生的潮紅。

北原信側身讓過幾個醉醺醺的上班族,拍了拍風衣上的褶皺。

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路邊的花壇旁抽菸。

“大和商事”的高山組長。

北原信認得這個背影。

半年前,正是這個男人手裡握著金井俊彥那八千萬的死賬。

也正是他,接受了北原信那個瘋狂的提議,提供了那些致命的證據,才有了後來那場轟動全日本的“金屏風”處刑。

那次事件後,高山連本帶利拿回了錢,不僅填平了窟窿,還大賺了一筆,對北原信這個“軍師”可謂是言聽計從。

此刻,這位曾經的地下錢莊頭目,正滿面紅光地對著電話大吼:“買!全給我買進!豐田、索尼、不動產,有甚麼買甚麼!老子要把這輩子的錢都賺回來!”

看到北原信出來,高山掛了電話,咧著嘴迎了上來,露出一顆大金牙。

“喲,北原老弟!怎麼,你也去開戶了?”

高山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那是他全部的身家,“聽哥一句勸,現在進場就是撿錢!我剛才把手裡那幾塊爛地皮都抵押出去了,全倉殺入!”

看著高山那亢奮得有些發紅的眼球,北原信心裡嘆了口氣。

這就是時代的洪流。

“高山組長。”

北原信停下腳步,看著這位曾經的“戰友”,“之前託你打聽的那個‘月光社’的音樂版權,還在嗎?”

“月光社?”

高山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腦門,“哦,那個破產的小公司啊。你要那玩意兒幹嘛?一堆沒人聽的老歌,全是廢紙。”

“我有用。兩百萬,賣給我。”

北原信掏出早已準備好的支票。

“兩百萬?”高山眼睛亮了。在他看來,這就是白撿的錢,正好可以拿去股市加倉。

他二話不說,從包裡翻出那份早就想扔掉的轉讓協議,塞給北原信:“拿去拿去!你這大明星的怪癖我是不懂,不過既然你送錢,我就笑納了。”

交易完成。

高山喜滋滋地彈了彈支票,正準備轉身衝進證券公司。

“組長。”

北原信突然叫住了他。

“又怎麼了?”

“留一半現金。”

北原信的聲音很沉,在這個喧囂的街頭顯得格格不入,“別全倉。把你剛才抵押地皮換來的錢,至少留一半存定期,或者換成美金。”

高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北原信:“老弟,你沒事吧?現在大盤衝向四萬點,你讓我留現金?那是跟錢過不去啊!”

“記得半年前金井的事嗎?”

北原信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銳利,“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如日中天,沒人相信他會倒。但我說他會完,他就完了。”

高山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件事給他的印象太深了。這個年輕演員對局勢的判斷力,準得讓人害怕。

“現在這個大盤,和那時候的金井一樣。”

北原信指了指遠處那塊還在閃爍著“”的電子屏,“爬得越高,摔得越碎。我剛才在銀行,把所有的錢都買了看跌期權。”

“你……你瘋了?!”

高山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調了。在這個全日本都在買漲的時候買跌,這簡直是自殺。

“我沒瘋。言盡於此。”

北原信沒有再多解釋,將那份版權轉讓書收進懷裡,“這算是給老朋友的一個忠告。信不信由你。”

說完,他緊了緊衣領,轉身走向與狂歡人群相反的方向。

高山站在原地,手裡的支票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他看著北原信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塊讓人血脈僨張的電子屏。

理智告訴他,北原信是在胡說八道。

但半年前那場並未發生的“死賬危機”,以及北原信那雙彷彿看透了一切的眼睛,像是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頭。

“切……晦氣。”

高山罵了一句,重新拿起電話。

“喂,剛才那個下單……等等。”

他猶豫了。

那個年輕人在金屏風前都沒輸過。這次,萬一他又對了呢?

作為在刀尖上舔血活下來的老江湖,高山最大的優點就是——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危險,也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算了。”

高山咬了咬牙,對著話筒改了口,“先把那兩千萬的融資撤了。我就用自己的本金玩玩……剩下的錢,給我換成美金存起來。別問為甚麼,老子樂意!”

結束通話電話,高山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雖然少賺點讓人心疼,但不知道為甚麼,按照那個“瘋狗”說的做了一半之後,他心裡那股莫名的慌亂竟然平復了不少。

“北原信……”

高山看著那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喃喃自語,“希望這次你是錯的。不然……這人情可就欠大了。”

……

街道的盡頭。

北原信沒有回頭。

他知道高山會聽的。像這種從底層爬上來的人,比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的精英更懂得甚麼叫“敬畏風險”。

手裡握著做空的合約,懷裡揣著未來的金曲庫。

在這個平成元年最後的夜晚,他已經把自己從這艘即將沉沒的泰坦尼克號上解綁,並坐上了唯一的救生艇。

“最高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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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瘋狂的世界。

從明天開始,這輛失控的列車就要衝出懸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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