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墩山旁的木樓不高,只有兩層。
它立在墎墩山一側,木樁扎入黃土,四面以粗木搭成欄杆,連遮風避雨都算不上精細。
烈陽從簷角斜斜照下,照得木板微微發燙,也將樓下那些挖土、搬石、推車、打飯、巡守的人影拉得很長。
日遊神站在二樓圍欄前,沒有要下去的意思。
溫韜也沒有動。
方才那名前來稟報的玄冥教眾已經下樓傳令,不多時,樓下便響起了腳步聲。
腳步聲不止一道,一輕一重,一緩一急,夾雜著幾聲衣甲摩擦與水汽蒸散似的細響。
隨即,便有那名玄冥教眾恭敬的聲音自樓下傳來。
“兩位判官大人,請隨屬下來,日遊神大人已等候兩位大人多時了。”
那玄冥教眾說完,似是轉身準備引路。
腳步剛響了兩下,便被人叫住。
“等會兒。”
這聲音又粗又急,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正是火判官楊焱。
引路的玄冥教眾腳步一停。
“火判官大人有何吩咐?”
樓下靜了一息。
楊焱聲音低了些,卻仍舊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木樓二層。
“你方才說,等候多時?”
“是。”
“具體是多久?”
那玄冥教眾顯然愣住了。
還不等他回答,楊淼已經不耐煩地開口。
“你有病啊!那只是客套話。”
楊焱卻沒有因此放心。
腳步聲又響起,似乎是楊淼要往樓梯這邊來,卻很快又被楊焱攔住。
“不是。”
楊焱壓著聲音,卻壓得並不成功:“我之前說了對那傢伙不客氣的話,他會不會是興師問罪?”
楊淼道:“不能吧?那會兒要是有人跟著,我們不可能察覺不到。”
“你傻啊?”
楊焱急道:“教主的手段誰知道有多深?日遊神那傢伙能在外獨擋一面,萬一教主給他派了幾個輕功極高的高手,我們察覺不到呢?”
木樓二層,溫韜眼神微微一動。
日遊神太陽紋面具朝著樓下方向,一言不發。
樓下,楊焱越說越覺得有理。
“喏,你看那邊。”
似乎有人抬手指了某處。
“那個打飯的,看見沒?至少中天位功力!瞧著娘們唧唧的,可身上有股輕靈勁,肯定是輕功高手。”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打飯的都有這個水平,你敢說日遊神身邊沒有高手?”
樓下沉默了很久,久到連遠處民夫搬土的吆喝聲都變得格外清楚。
隨後,楊淼的聲音終於響起。
“嗯!”
他語氣明顯慎重了許多:“我也覺得,是得好好商量下對策才行。”
木樓下響起幾聲很輕的腳步,像是兩個大天位高手湊到了一處,壓低嗓音商量甚麼。
衣料摩擦聲、細微吐息聲,還有楊焱偶爾外洩的熱浪蒸得空氣微響,混在一起,聽得樓上的溫韜神色越發古怪。
那名玄冥教眾大約是站在一旁等得有些尷尬,遲疑著開口。
“那個······兩位判官大人······”
話還沒說完,樓下便有輕微風聲一動。
楊焱與楊淼幾乎異口同聲。
“你先閉嘴,等我們哥倆商量好再說!”
玄冥教眾:“······”
木樓二層,溫韜面罩下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他想笑,可又不敢真笑出來。
下面那兩位,好歹是玄冥教水火判官,如今竟因為一個“等候多時”,在樓下疑神疑鬼,實在荒唐得讓人憋不住。
日遊神卻沉默得很深。
風從木樓欄外吹過,掠動溫韜的兜帽,卻吹不動日遊神半片衣角。
連他那一頭高束紅髮,也像被某種無形氣機壓住,紋絲不動。
溫韜看了日遊神一眼,心頭那點笑意頓時憋得更辛苦。
樓下又過了好一會兒。
那名玄冥教眾似乎終於等不下去,硬著頭皮道:“兩位判官大人,那句‘等候多時’,就是一句客套話。”
樓下空氣一靜。
緊接著,又是兩道輕微風聲。
楊焱與楊淼同時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危險。
“你說甚麼?”
玄冥教眾無奈道:“那句‘等候多時’,是屬下自己加的客套話。”
整座木樓都像安靜了一瞬。
那玄冥教眾似乎還嫌不夠,又小聲補了一句。
“還有,這木樓就兩層,搭得也簡陋,不怎麼隔音。”
“艹!”
“你他媽的!”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炸開。
隨後樓下便響起急促腳步聲,像是楊焱、楊淼終於朝樓梯處來了。
可剛走到一半,腳步聲又忽然停住,明顯往回折返。
緊接著,是幾聲清晰的金屬碰撞聲。
楊焱惡狠狠道:“給老子把兵器看好!”
玄冥教眾立刻應聲。
“是!”
楊淼的聲音則陰惻惻的。
“下次別亂加話,會出事的。”
玄冥教眾聲音裡透著苦澀與無奈。
“是。”
這一次,腳步聲終於踏上樓梯。
溫韜聽著那越來越近的動靜,眼神一轉,立刻看向日遊神。
“你們肯定有要事相談。”
他語氣十分誠懇。
“我退避一下。”
他說著便想往一旁走。
玄冥教的秘密,實在不能再聽了。
日遊神剛把血煞功這樣的大秘密攤在他面前,已經讓他覺得自己半條腿踩進了韓澈的賊船。
如今水火判官扛著人回來,必然又是另一樁麻煩事。
知道得越多,與韓澈繫結得越深。
他若只是玄冥教舊人溫韜,那倒也罷了。
重投韓澈麾下,抱上如今這位玄冥教主的大腿,未必是甚麼壞事。
可他還是不良人。
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捷星。
韓澈與不良人之間究竟算甚麼關係,溫韜看不透。
他只隱約覺得,那絕對算不上盟友。
滅梁之時,雙方目標一致,自然可以互相利。
可如今韓澈身勢已起,又處處借李星雲與龍泉線落子,不良帥豈會一直容忍?
韓澈待李星雲,究竟有幾分真情實意,又有幾分利用,溫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良帥看事情,從來不看這些。
隨著韓澈的地位與身份變了,韓澈對李星雲的任何“利用”,都會變得刺眼。
溫韜對韓澈的恐懼,是這一年以來一點點加深的。
起初,他只是覺得韓澈有趣,後來覺得韓澈危險,再後來覺得韓澈比冥帝朱友珪還可怕。
可若真要拿韓澈與那位不良帥相比……
溫韜心裡仍舊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那是壓在所有不良人心頭的影子。
他實在不想站在兩道恐怖的影子之間。
然而日遊神沒有看他,也沒有讓開路。
只是抬起手,輕輕按在木樓欄杆上。
“咔嚓。”
欄杆被他掌心按出一道細微裂紋。
日遊神聲音平靜。
“盜聖這麼快就忘了剛才的話?”
溫韜腳步一頓。
剛才的話:以後還有這種事情,他好好配合。
溫韜沉默了。
他慢慢倚回欄杆旁,望向遠處被開了天窗的墎墩山,眼神有一瞬失神。
想當初,他還曾主動找上韓澈,想邀韓澈一同尋找龍泉寶藏。
那時候韓澈對他避之不及,生怕沾上龍泉線,被不良帥盯得更緊。
如今倒好。
韓澈不躲了。
該躲的人變成他溫韜了。
一個當初小小的玄冥教神荼,誰能想到竟會在這亂世裡掀起如此軒然大波?
樓梯上的腳步聲已經臨近。
溫韜這才回過神,扭頭看去。
楊焱與楊淼登上木樓,二人兵器都已交給樓下玄冥教眾。
楊焱空著手,紅色短髮在烈陽下顯得極扎眼,半臉面具遮住一半面容,赤色紋身自肩臂延展,整個人仍像一團被勉強壓住的火。
楊淼則扛著一個人,那人被一件黑袍裹住,看不清面容,只從體態看,應是一名女子。
黑袍垂下,遮住了大半身形,只有一縷溼透的衣角從邊緣露出來。
楊焱、楊淼踏上二樓後,兩個腦袋先是四下晃了一圈。
目光最終落到日遊神身上時,自然也看見了旁邊的溫韜。
楊焱雙眼猛然睜大。
“溫韜!”
他聲音裡滿是驚訝。
“你怎麼在這?”
楊淼倒是淡定許多。
他抬起胳膊,用手肘捅了楊焱腰側一下。
“這有甚麼大驚小怪的?大家都是玄冥教的,重投教主麾下,不是很正常嗎?”
楊焱撓了撓頭,紅色短髮跟著晃了晃。
他想了想,臉上的驚訝緩緩收斂。
“也是。”
溫韜打量著二人,心情一時很複雜。
他與水火判官接觸不多。
從前玄冥教中,水火判官常以判官袍遮身,陰陽二氣、玄火寒水,名頭聽著很唬人。
溫韜原本對這二人還有一點舊日濾鏡,如今親眼見了真容,再聽了樓下那番對話,這點濾鏡碎得乾乾淨淨。
不過他倒沒有甚麼老同事見面的尷尬。
畢竟玄冥教的舊同事們,如今不是成了韓澈的新同事,便是下去見冥帝朱友珪了。
活人之間,總比死人之間好說話些。
溫韜抬手朝二人打了個招呼。
“二位,好久不見。”
楊焱鄭重點頭。
“是挺長時間沒見了。”
楊淼看了看溫韜,又扭頭瞧了瞧不遠處那座正在被挖開的墎墩山,最後目光重新落回溫韜身上。
他似乎想到了甚麼,若有所思道:“話說你先前跟朱友珪走後,就沒再回總舵,消失這麼久,是不是一早就投靠教主了?”
溫韜沒有回答,只是滿眼幽怨地看向日遊神。
日遊神察覺他的目光,攤了攤手,隨即看向楊焱、楊淼。
“我苦勸良久,盜聖還是有些不太情願向教主效忠。”
太陽紋面具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不如你們幫我勸勸他?”
溫韜:“······”
他就知道。
這日遊神簡直就是和韓澈一貫的尿性,肯定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把他往坑裡推的機會。
楊焱錯愕地看向溫韜。
“我靠。”
他像是聽見了甚麼不可思議之事。
“你不會還念舊吧?”
楊淼的反應則更直接。
他看向日遊神:“這應該是拉人入夥吧?這算功勞嗎?”
日遊神往後退了兩步,倚在欄杆上。
太陽紋面具朝向楊淼。
“算大功一件。”
楊淼眼睛頓時亮了。
楊焱更誇張。
他雙眼幾乎要冒出精光,徑直快步朝溫韜走來。
情緒一激動,身上赤色氣浪便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周身溫度陡然升高,熱浪向四周翻卷。
溫韜只覺一股灼熱撲面而來,像是有人把火爐推到眼前。
他武功本就不高,與如今大天位的楊焱更是差得遠。
一時承受不住,連忙往後退了幾步,眼神都帶上了幾分驚恐。
楊焱這才意識到自己氣息外洩得厲害。
他停下腳步,皺著眉收斂內力。
赤色氣浪一點點壓回體內,周遭溫度也緩緩降了下去。
韓澈所賜新版伏陽神功便是這點麻煩。
情緒越盛,威力越漲,氣息越難壓。
當然,在楊焱看來,這不能算缺點,只能算優點太過突出。
等熱浪收斂,他才繼續走到溫韜身邊,一把攬住溫韜肩膀。
溫韜身體一僵。
他想掙開,又沒敢掙得太明顯。
楊焱卻渾然不覺,只語重心長道:“溫韜啊溫韜,投靠教主這麼好的事情,還有甚麼不情願的?”
他說著抬起另一隻手。
掌中赤色熱浪翻湧,像有一小團無形火焰在掌心燃燒。
雖無明火,卻灼得空氣輕輕扭曲。
“瞧見我這一手沒有?”
楊焱語氣裡全是得意。
“教主所賜新伏陽神功,威力無窮,過往瓶頸,一舉而破,如今老子功力已至大天位,相當威猛。”
溫韜被熱浪逼得額角冒汗。
他抬手擦了擦臉,扭頭卻看見罪魁禍首日遊神正倚著欄杆,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
那姿態,分明是在看戲。
溫韜心裡罵人的話已經滾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楊焱見溫韜仍舊不為所動,皺眉想了想,似乎覺得自己勸的方法不對。
“哦,也對。”
他恍然似的點了點頭。
“以你的武功,可能感受不到那種快感。”
溫韜眉眼微微一顫。
這話有些傷人,可偏偏又不好反駁,他的武功的確算不上高。
盜聖之名,也只是說得好聽,說不好聽點,就是一盜墓的。
溫韜體質特殊,天生容易被忽略,不只是被人,這其中包含許多事與物。
這種命格與武功之間,必須取捨平衡。
武功越高,必然帶動命格越來越重,他那容易被忽略的本事便會逐漸失效。
如今這中星位功力,已是他多年摸索出的最佳平衡。
再高,不是不能練,是不划算。
可這話跟楊焱說,楊焱大概也聽不懂。
楊焱也確實沒意識到自己戳了溫韜痛處,他只是覺得這個說法不夠有說服力,於是散去掌中熱浪,撓了撓頭。
忽然,他像是想到甚麼,咧嘴一笑,又重重拍了拍溫韜肩膀。
“溫韜啊,你可能以為玄冥教離了梁國就不行了。”
溫韜心頭一跳,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楊焱卻已經興致勃勃地說了下去。
“但實際上,跟你想的大不一樣,現在的玄冥教雖沒了梁國的底子,勢力反倒比以前更強。”
他大手一揮,像是在指點江山。
“蜀國、楚國、吳國、吳越,乃至閩國,那都有咱們玄冥教的地盤,你可能不信,但情況就是這樣,說是半壁江山,也不為過······”
“我相信。”
溫韜抬手扶額,十分的無奈,卻又不得不急忙打斷。
“但我求你別說了。”
楊焱一愣。
“你信?”
“信!”
溫韜聲音裡滿是疲憊:“我真信!”
他不但信,而且越聽越心慌。
楊焱說話粗糙,所謂“都是地盤”“半壁江山”必然有誇張之處。
韓澈再如何厲害,也不可能這麼快將蜀、楚、吳、吳越、閩國盡數控制在掌中。
可這話哪怕打個折扣,也足夠可怕。
說明玄冥教暗線已經鋪入這些地方,或有分舵,或有據點,或有教眾,或有商路、碼頭、驛站、江湖門路。
舊玄冥教依附梁國,梁國一亡,便該元氣大傷。
可韓澈接手後,竟反倒把這些暗線往南方諸國鋪開了。
這是甚麼情報?
這是他溫韜該聽的嗎?
這些秘密對他沒有半點實質好處,只會招禍。
尤其日遊神還在旁邊看著。
溫韜越想越覺得自己像一條魚,被韓澈隔著千里遠遠丟下鉤子,又被日遊神、水火判官這些人一圈圈收線。
偏偏他越掙扎,線纏得越緊。
楊焱被他打斷,顯然有些不盡興。
“不是,你既然信,那你還不投靠教主?”
溫韜看著他,眼神幽幽。
“火判官。”
“嗯?”
“你有沒有想過,我不是不信,是知道得太多,容易死?”
楊焱沉默了一下。
隨後,他扭頭看向楊淼。
“他說得好像也有點道理。”
楊淼扛著黑袍裹住的人站在一旁,看熱鬧看了半天,此刻慢悠悠道:“所以趕緊讓他入夥不就行了?成了自己人,知道再多也不算事。”
溫韜:“······”
他忽然覺得,自己大概和這兩位判官說不清楚。
日遊神終於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讓溫韜心裡更涼。
“盜聖,你看。”
日遊神慢悠悠道。
“眾望所歸。”
溫韜閉了閉眼,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他現在只想去挖墓。
真的!
比起站在這裡聽玄冥教這些要命秘密,他寧願回到墎墩山上,拿著羅盤對著那座海昏侯墓繼續看土層、看墓道、看機關。
死人至少不會威逼利誘的勸他入夥。
哦!不對!
沒有利誘,只有威逼!
······
(今晚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