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沉下來時,留谷城外的大營仍未睡去。
白日裡被馬蹄、車轍、軍令、登記聲攪得滾燙的土地,到了夜裡才稍稍冷了些。
山風從河谷間穿過,貼著營柵吹來,帶起一陣旌旗輕響。
遠處火把沿著營牆次第排開,像一條伏在夜色中的火線,將降營、赤心軍營、西營水源、糧秣輜重與中軍牙帳一一照亮。
明日便要拔營。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出亂子。
韓澈從西營回來時,肩上還沾著一點夜露。
他先去看了水源與糧倉,又繞去赤心軍營外聽了片刻軍中動靜,最後經過降軍前四營的邊緣,確認各營值夜之人都按新定的名冊輪換,這才往中軍牙帳走。
沿路有巡夜兵卒見他,紛紛垂首行禮。
韓澈擺了擺手,沒有多言。
這幾日,他把陳倉留谷城外這片營地壓得太緊。
降卒才歸附,舊梁禁軍剛改赤心軍,前四營舊軍官與低階軍頭互相爭人,王彥章剛剛正式向他效忠。
再加上明日拔營,車隊、家眷營、傷兵、糧秣、軍籍、舊屬名冊,任何一處出問題,都會牽動整支新軍的根基。
他不能不巡。
也不能只靠別人替他巡。
中軍牙帳外燈火明亮,帳前親衛立得筆直。
韓澈走近帳門時,腳步卻忽然頓了頓。
鼻尖莫名有些發癢。
他抬手撓了撓,像是無端被甚麼念頭勾了一下,隨後抬頭望向東北方向。
夜色中,群山輪廓模糊,星光稀疏。
留谷城在後,陳倉在前,再往東北,便是鳳翔。
他看了片刻,眼底浮出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個時候,岐王府裡的那位,莫不是又在想他?
身後腳步聲輕輕一停。
鍾小葵原本陪他一道巡營回來,見他忽然望向遠處,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夜裡看不清太遠,只能看見漆黑山影與一線暗沉天幕。
“怎麼了?”
她聲音仍是清冷的,只是與旁人說話時不同,冷意下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關切。
韓澈收回目光,掀簾入帳。
“沒甚麼。”他笑了笑,“就是在想,岐王那封向李存勖稱臣的信,有沒有送出去。”
鍾小葵站在帳門外的一瞬,眼神微微一動。
心中恍然,留谷城的東北方向,的確是鳳翔。
她又往東北方向瞧了一眼,眸色淡淡。
岐國那位女帝,她雖沒見過,不過據說美豔異常。
幻音坊那群女子也不是尋常江湖門派中的女弟子,尤其是那九天聖姬,一個個或清冷、或嫵媚、或端莊、或妖嬈,偏偏都極懂得如何讓男人移不開眼。
鍾小葵心裡冷哼了一聲。
她當然不會在這種時候真去計較,可也不能全然掉以輕心。
韓澈身邊已經有陸林軒,她若再不警惕些,讓更多的妖豔賤貨擠進來,怕是連自己該站的位置都要被人一點點擠沒了。
她收回視線,跟著韓澈進入中軍牙帳。
帳內燈火比外頭更穩,主案上文書堆了數摞,有些已經批過,壓在案角。
有些尚未拆開,封泥仍在。
有些則被韓澈用竹簡、木牌分門別類壓住,旁邊還有幾張新畫的營地行軍圖。
韓澈在主案後坐下,順手解了外袍上的一枚扣結。
鍾小葵走到案前,問道:“岐王李茂貞素來桀驁,會願意向李存勖一小輩俯首稱臣?”
韓澈抬眸看她,笑意裡帶著幾分懶散。
“被磨平了稜角唄。”
鍾小葵想了想,沒有立刻反駁。
岐國這些年確實不好過。
被梁國攻打,被蜀國傾軋,鳳翔城前不久還被朱友貞率大軍圍了近兩個月。
再桀驁的人,經歷這一連串的打擊,也遲早會學著在該低頭的時候低頭。
鍾小葵道:“也是!”
“更重要的是,李存勖已經給岐國上壓力了。”
韓澈從主案左側抽出一本文書,遞給鍾小葵:“鳳翔城固然堅韌,能擋得住朱友貞,卻未必擋得住李存勖。”
鍾小葵接過,翻開一看,裡頭記錄的皆是晉軍動向,有探子截獲的軍糧轉運訊息,也有馬面從北線傳回的簡報。
最新一封寫得並不長,卻十分要緊:李存勖假借昔日賭約輸與韓澈之事,陳兵岐國邊境,名義上是備好六萬大軍等韓澈去取,實則以晉軍鋒芒壓迫鳳翔。
鍾小葵越看,眉頭便皺得越緊。
她抬眼看向韓澈,血色眼眸裡冷光微動。
“他就不怕你真去要那一支大軍?”
韓澈看了看自己案上堆得已經有些雜亂的文書,又攤了攤手,語氣無奈。
“他就是吃準了我沒那個空閒去接收他那支大軍啊。”
鍾小葵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案上的文書層層疊疊,有赤心軍名冊,有降軍四營舊屬登記,有傷兵安置,有家眷營遷徙,有明日拔營車隊編序,還有從各地傳來的密報。
她看著看著,眼底那點冷光又變成了替他生出的怒意。
“哼!”鍾小葵冷聲道,“這李存勖倒是好手段。”
韓澈知道她是在替自己生氣,卻沒有點破,只拿起案上一支硃筆,輕輕轉了半圈。
“這對我而言,倒也並非壞處。”
鍾小葵看向他。
韓澈道:“此事一出,至少在世人眼中,我便不再只是玄冥教教主,不再只是一個兇名赫赫、藏在暗處的暗殺組織首領。”
他將硃筆放回筆架,聲音不疾不徐。
“李存勖一路攻克汴州、洛陽,滅梁之勢已成。”
“他拿我與他賭約之事做文章,便等於親手告訴天下,我韓澈是能與他坐在一張桌上對賭的人。”
“這個名聲眼下未必有用,可待我拿下蜀地,另立根基之後,便會有人重新衡量我。”
鍾小葵沒有說話。
韓澈繼續道:“江湖人怕玄冥教,真正有能力的人卻未必願意投一個只會殺人的玄冥教主。可若他們知道,我能與李存勖對賭,能借勢滅梁,能吞下降軍,能奪蜀地,便會有人想來看看,我這裡有沒有他們的位置。”
鍾小葵眼底的兇芒漸漸散了些。
她並不喜歡李存勖借韓澈之名壓迫岐國,也不喜歡韓澈被旁人拿來做筏子。
可她知道,韓澈說得沒錯。
名聲這種東西,在江湖上或許是兇名更管用。
可要起勢,要稱霸一方,要收攏人才,只靠玄冥教的兇名遠遠不夠。
韓澈頓了頓,又道:“而且,李存勖陳兵岐國邊境,也可以防止岐國在我們背後搞小動作。”
鍾小葵眉梢微動。
“你還防著岐國?”
“為何不防?”
韓澈笑了笑:“盟友是盟友,岐國是岐國。”
鍾小葵看了他片刻,忽然輕輕哼了一聲。
“你倒是甚麼都算。”
“算不盡。”
韓澈靠在椅背上,眼底笑意淡了些:“若真算得盡,我便不用夜夜批這些東西了。”
鍾小葵垂眼看向案上堆積的文書。
燈火映在紙面上,照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字跡。
她忽然想起這三日韓澈不是在營中巡查,便是在牙帳裡批文書。
白日裡整軍,夜裡分派人手,清晨又要安撫降卒與諸將。
她心中原先還因韓澈不曾去尋她而有些幽怨,此刻看著這些文書,那點抱怨便像被風吹散了一樣,慢慢淡了。
她不是不想韓澈陪她。
只是她也知道,韓澈若真為了兒女私情誤了軍中大事,她反而不會安心。
鍾小葵將文書放回案上,聲音仍舊清冷,卻帶上了幾分壓不住的心疼。
“即便眼下關頭十分重要,也不能這般累著自己,你所做的事都非一日之功,能緩便緩緩。”
韓澈搖了搖頭。
“等忙過這一陣吧。”
他低頭抽出一張降軍四營名冊,隨手翻了幾頁。
“降軍之中有不少可用之人,等徹底收服這支降軍,之後便能輕鬆一些。”
鍾小葵神色複雜。
她知道在這些事情上,是勸不動韓澈的。
韓澈若是那種能因為旁人一句“緩一緩”便停下來的人,也走不到今日。
她索性不再勸,只低聲道:“嗯!不過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體,你若垮了,這支降軍就是立時整編成功,也無用。”
韓澈看著她,忽然伸手一拉。
鍾小葵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身子一歪,下一刻便坐到了他腿上。
她剛要開口,腰間已被一隻手臂輕輕釦住。
韓澈將她摟進懷裡。
鍾小葵身上總帶著一點涼意,像夜裡的冷玉。
可貼近之後,那涼意下又有柔軟的溫度。
他下巴搭在她肩上,聲音低了些。
“放心吧,這點道理我還是知道的。”
鍾小葵身子僵了一瞬,隨後慢慢放鬆下來。
帳外隱約有巡夜腳步聲經過,帳內燈火卻安靜得近乎曖昧。
她這些年來已經冷慣了,並不是甚麼溫柔的人,可在韓澈懷裡,肩背卻不由自主軟了幾分。
韓澈繼續道:“明日要拔營啟程,前往興元府。赤心軍雖已完成整編,但還需你多費心盯著點。尤其是董璋、趙承、劉季安、孫成四人,他們剛得新職,心中既有感激,也有不安。新補入的十七名校尉又來自興元府之軍,雙方磨合時難免生出些暗刺,還有……”
“還有家眷營。”
鍾小葵打斷他。
她側了側臉,聲音比平日低了些。
“我知道的,赤心軍舊屬的家眷若安置不好,人心便穩不住。拔營途中若有人借家眷生事,軍紀也會受擾。我會派人盯著,不讓他們與前四營家眷混亂,也不會讓人借看護之名欺辱婦孺老幼。”
韓澈摟著她的手緊了緊。
“還好師妹回到了我的身邊。”
這句話他說得並不輕佻。
鍾小葵心口微微一動。
韓澈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溫熱而真實。
他聲音裡帶著一點難得的後怕:“不然,我還得累上幾成,怕是連這片刻閒暇都難有。”
鍾小葵眉梢止不住地揚起。
她明知韓澈這話裡有情,也有用人之意,可她還是喜歡聽。
她等了太久,錯過了太久,誤會了太久。
如今能坐在他懷裡,聽他說一句“還好師妹回到了我的身邊”,便像是那十年空白被人輕輕補了一角。
“那是!”
鍾小葵唇角微揚,語氣裡壓不住一點得意:“若無我,你這中軍牙帳怕是還要亂上三分。”
韓澈輕笑一聲,忽然偏頭,一口咬住她耳垂。
鍾小葵整個人倏地一僵。
“嘿。”
韓澈含糊道:“誇你兩句,倒讓你喘上了。”
他的話就在耳邊,可鍾小葵卻幾乎沒聽清。
耳垂上傳來的觸感極輕,卻像一根細線猛地扯住了她所有心神。
她臉頰原本只是微微發熱,此刻卻瞬間紅透,透成一片粉色,連眼神都空了一瞬。
中軍牙帳。
主案。
燈火。
外頭還有親衛巡夜。
這些東西本該讓她保持清醒,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耳畔那點溫熱燙得嚇人。
她不是第一次與韓澈親近,可在牙帳之中,被他這樣毫無預兆地逗弄,仍讓她一時間失了所有氣力。
她靠在韓澈懷裡,呼吸亂了幾分,想推他,又捨不得真推,只能低聲道:“別……別這樣。”
韓澈本也沒打算在此處真做甚麼荒唐事。
見她投降,他便鬆開了她,只將她仍舊圈在懷裡,笑著看她側臉。
“師妹,你也太敏感了。”
鍾小葵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她扭頭嗔了他一眼,眼角還帶著一點未褪盡的紅意,偏要擺出冷臉。
“也不知你從哪裡學來的這般手段,不知以往又與多少女子廝混過。”
韓澈咧嘴一笑,並不刻意辯駁。
“那只是因為我知道師妹的弱點而已。”
他頓了頓,聲音故意低了些。
“而且不止一處,師妹想不想試試旁的地方?”
鍾小葵身子一顫,像是方才那陣酥麻又順著耳根泛了回來。
她立刻瞪他,眼裡羞惱交雜。
“待會兒被人瞧見,看你怎麼收場。”
韓澈卻絲毫不懼,反倒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可師妹你不就是想被林軒撞見嗎?”
鍾小葵心頭猛地一虛。
那一點藏在心底的念頭,被韓澈輕飄飄點破,像藏在袖中的小刀忽然落到了燈下。
她連忙回過頭,不肯再看他,又怕自己逃避得太明顯。
便冷哼一聲,低聲嘀咕道:“林軒,叫得真是親熱。”
韓澈湊到她耳邊,呼吸輕輕拂過她耳側。
“叫小葵就不親熱了嗎?”
鍾小葵臉上好不容易壓下去的一點熱意,瞬間又翻了上來。
“別、別鬧。”
這一次,韓澈沒有再逗她。
他只是抱緊她,臉龐越過她肩頭,輕輕貼在她滾燙的臉頰上。
“我沒鬧。”
他的聲音忽然認真了些。
“只是想好好陪陪你,這些天太忙了,都沒有顧及你的感受。”
鍾小葵心頭頓時一軟。
她原本那點羞惱、吃味、心虛,都被這句話撫平了些。
她靠在韓澈懷裡,聲音低了下來。
“我知道的,只要你還在想著我,就夠了。”
韓澈安靜了一息,忽然又輕笑。
“小葵真好騙。”
鍾小葵立刻咬牙。
她當然不覺得韓澈是真在說她好騙,只當他又在逗弄自己。
可越是如此,她越恨不得回頭咬他一口。
“你……”她惱得聲音都輕了幾分,“你這個人,討厭死了。”
韓澈笑而不語,只抱著她坐了一會兒。
帳外夜風偶爾掀動簾角,火光隨之一晃。
兩人誰也沒有再提岐國、李存勖、降軍、拔營。
彷彿這片刻裡,中軍牙帳外那些壓在韓澈身上的文書與軍令都暫時遠了些。
可也只能是片刻。
鍾小葵終究還是狠下心,從韓澈懷裡掙了出來。
她站起身時,臉上的紅意尚未全退,卻已經重新斂回鍾馗該有的清冷。
“我回赤心軍營。”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看了眼案上的文書。
“明日拔營,赤心軍那邊還有許多事要安排,家眷營也得提前分派人手看護。”
韓澈看著她,點了點頭。
“辛苦師妹了。”
鍾小葵原本已經轉身,聞言腳步一頓,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
“知道我辛苦,便少惹我生氣。”
說完,她掀簾離去。
夜風灌入帳中,又很快被簾幕隔開。
韓澈看著帳簾落下,眼中笑意漸漸收斂。
他拿起案上一份文書,剛翻開沒多久,帳外便傳來親衛稟報。
“教主,趙先生回來了。”
“讓他進來。”
片刻後,趙瑩入帳。
他仍是一身寬袖長袍,文士打扮,眉眼清正,進帳後先向韓澈行禮。
中軍牙帳主案旁,韓澈已讓人替他設了一張小案,上面擺著筆墨、空白簿冊與幾卷待抄錄的名籍。
這個位置不在主案之下,卻離主案極近。
近到韓澈一抬眼,便能看見他寫了甚麼;也近到他只要稍稍側耳,便能聽清韓澈如何處理軍務。
他沒有多說,只在小案前坐下。
韓澈一邊整理主案上的文書,一邊問道:“王景那邊情況如何?”
趙瑩拱手,禮數週全。
“王景他們雖在那一夜搶佔先機,拉攏了不少人,但距離兩萬之數還有不小差距,而且越往後,他們的處境越難。”
韓澈手中動作未停。
“說說。”
趙瑩道:“一開始被王景等人拉攏的,多是原本在舊軍官手下不得志、又在長安那夜被王景等人勸動過的降卒。這些人或求活路,或求新軍職,或不願再受舊梁軍官節制,故而動得快。可如今舊梁軍官已經回過味來,杜晏球等人又去見過王彥章,降營之中許多人開始觀望。”
韓澈點了點頭。
趙瑩繼續道:“王景等人有先機,卻無舊日官位名分;舊梁軍官有舊部情分,卻一時拿不出新前程。眼下雙方都在爭,但越往後,降卒越會看教主究竟更偏向哪一邊。若教主不表態,王景那邊便難免後繼乏力。”
韓澈笑了笑,抬眼看他。
“你就沒幫幫他們?”
趙瑩正要回答,開口卻仍稱:“教主……”
剛說出二字,韓澈便停下整理文書的手,一臉痛心疾首地看著他。
“玄輝,你至今仍不肯叫我一聲主公。”
趙瑩臉色微微一黑。
他隨王景一同來見韓澈,被留在中軍牙帳擔任文書,滿打滿算也就兩日。
可這話從韓澈嘴裡說出來,倒像是他已經做了韓澈兩三年屬下,至今還不肯歸心一般。
趙瑩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拱手一禮。
“主公。”
韓澈雙眼微微眯起,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整理文書。
“哎,這就對了嘛。”
趙瑩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重新端正坐姿。
“主公若真想讓瑩幫王景等人,便不會當夜留下瑩於中軍牙帳擔任文書。”
韓澈向他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
“玄輝懂我。”
趙瑩權當沒有看見他的眼神。
“主公想栽培王景等人的能力,好讓他們能夠儘快獨當一面,與降軍之中的舊梁軍官分庭抗禮,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瑩有一事不解。”
韓澈沒去看他,手中繼續將一份份文書按照營務、糧秣、軍籍、家眷、探報分開。
“玄輝直言即可。”
趙瑩也不客氣。
“若王景等人最終沒能在降軍之中拉起兩萬人,與舊梁軍官的隊伍分庭抗禮,主公又當如何整軍?”
韓澈將主案上一摞文書碼放整齊,隨後開始整理另一摞。
“還是會讓他們單獨成軍。”
趙瑩眼神微動。
韓澈繼續道:“並在接下來攻蜀的戰爭中,給他們優先擴張之權。”
趙瑩心中頓時有了底。
他雖未顯露太多情緒,卻暗暗替王景鬆了口氣。
韓澈當日給王景兩萬人之限,看似逼得極緊,可原來這條路並非只有成與敗兩種結果。
王景若能湊足兩萬,自然可立刻成勢;若不能,只要展現出足夠膽識、手段與聚眾之能,韓澈仍會給他單獨成軍的機會。
區別只在於,前者是立刻擁有分庭抗禮之資,後者則要在攻蜀之戰中繼續拿命去擴。
趙瑩心中又浮起另一個疑問。
他看向韓澈,措辭比方才更慎重些。
“王彥章已正式向主公宣佈效忠,主公為何還要將降軍拆解,並扶持王景等人與之抗衡?”
這話已經說得十分委婉。
他心中真正想問的是:主公如今尚未真正起勢,便在降軍內部佈置制衡,是否太早?王彥章剛剛效忠,若感受到猜忌,又是否會寒其心?
韓澈知道他話中未盡之意。
他手中動作微微一頓。
燈火下,他的神情比方才沉了些。
“因為王彥章的能力不夠。”
趙瑩一怔。
韓澈繼續道:“他不足以成為我的三軍統帥,所以他不宜在我的軍中擁有過重威望。”
趙瑩實在沒有想到韓澈會給出這樣的回答。
在他看來,韓澈願意與王彥章說出那般願景,願意讓王彥章從舊梁忠義中走出來,又讓王彥章成為降軍安撫使,足以證明韓澈對王彥章極為看重。
可現在韓澈卻說,王彥章能力不夠。
這句話若從旁人口中說出,或許顯得狂妄。
可韓澈說得很平靜,沒有半點輕慢,反倒像是在陳述一件經過反覆衡量後的事實。
韓澈見趙瑩沒有立刻回答,便將手中一卷名冊壓好,緩緩道:“我的確看重王彥章。”
他抬眼看向趙瑩。
“但看重,不等於要將他放到不適合他的位置上。”
趙瑩神色漸漸凝重。
韓澈道:“王彥章是一員難得猛將,忠義、勇烈、治軍也有一套。若論衝陣、破敵、臨陣決斷,天下能勝過他者不多,他無疑是戰術上的巨人。”
趙瑩眼中微光一閃。
韓澈聲音低沉,繼續說道:“可他也是戰略上的矮子。”
帳中燈火輕輕一晃。
趙瑩垂眸,輕聲重複:“戰術上的巨人……戰略上的矮子……”
這八個字落入他心中,竟比尋常長篇大論更有分量。
韓澈道:“王彥章的軍事能力,高度依賴個人勇武和戰場直覺,他適合做先鋒,適合做戰術執行者,適合在我定下大略之後,替我撕開敵陣、打穿敵膽。可若讓他獨自主持複雜戰局,讓他在數條戰線、糧道、人心、政略、虛實、誘敵、守險之間做取捨,他未必能勝任。”
趙瑩慢慢點頭。
他想起舊梁伐岐之戰。
王彥章很強,強到足以讓人忽略許多東西。
可朱友貞那一戰真正敗得輕易,絕不僅僅因為王彥章不勇,也不是因為梁軍沒有精銳。
趙瑩抬頭道:“主公這巨人與矮子的評價,很妙!”
他停頓片刻,繼續道:“王彥章在戰略上的確有所欠缺,若隨朱友貞伐岐的是楊師厚,梁軍定不會敗得那般輕易。”
韓澈點了點頭,卻道:“你說得很好,但不在關鍵點上。”
趙瑩眉頭微蹙。
隨即,他像是想到了甚麼,眼神微微一亮。
“不知主公的戰略有何特殊之處,可否與瑩詳談一番?”
韓澈咧嘴一笑。
“可以啊。”
趙瑩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下一刻,他便看見韓澈將主案上剛整理好的兩大摞文書,一摞一摞搬到了他面前的小案上。
趙瑩臉上的期待僵住了。
兩摞文書壓在小案上,厚得幾乎能擋住他的半張臉。
上頭有降營名冊,有家眷營遷移安排,有糧秣調撥,有明日拔營佇列,有幾封未批示的密報,還有幾份需要重新核對的軍職名單。
韓澈拍了拍手,嘴角笑容溫和。
“處理完這些文書,我便告訴你。”
趙瑩看了看文書,又看了看韓澈。
“主公,降軍整軍在即,這不合適吧?”
韓澈大手一揮,面色肅然得彷彿在說一件天經地義之事。
“玄輝有宰相之才,遲早為我之宰相,怎會不合適?”
趙瑩伸手撐著小案,想要起身。
“主公的誇讚,瑩心領了,只是……”
韓澈按下他剛剛撐起的身子,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甚麼好只是的。”
他語氣誠懇。
“玄輝啊玄輝,主公我都如此相信你了,你要為主公我分憂才行。”
趙瑩看了眼那些文書,又看向韓澈,還想掙扎。
“主公……”
韓澈卻不給他機會。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往帳門走去。
“玄輝,拜託你了!”
帳簾一掀,河風立刻灌入帳中。
趙瑩站起身來時,韓澈人已經出了中軍牙帳。
門簾落下,帳內只剩燈火晃動,以及小案上兩大摞沉甸甸的文書。
趙瑩站在原地,袖角被風掀得輕輕一動。
他忽然有些明白,王景為何會被韓澈幾句話逼得甘願去賭那兩萬人。
這位主公,總能把人推到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拒絕,似乎顯得自己無能。
接受,又明知被他牽著走。
偏偏他給你的不是虛假的好聽話,而是一條看得見卻必須自己去走的路。
趙瑩垂眼看著那些文書,在一陣深深的無力感拖拽下,重新坐回位置。
他呆了片刻,嘴角卻慢慢浮現出一抹笑。
有些無奈,也有些趣味。
這位主公,倒真讓他想起史書上那位漢太祖高皇帝。
能識人,能用人,也能無賴得理直氣壯。
只是,究竟是不是能夠終結這亂世之人,還得再看看。
趙瑩伸手取過最上頭一本文書,翻開第一頁。
眼下,他得先熬個夜。
韓澈出了中軍牙帳,迎面被河風一吹,頓覺肩頭輕了幾分。
帳外夜色正深,巡夜火把被風吹得左右搖晃。
親衛見他出來,正要跟上,韓澈擺了擺手,自己晃晃悠悠往留谷城方向走。
將文書交給趙瑩,他當然不是真的毫無保留。
那些文書他大致都看過一遍,哪些能批,哪些不能批,哪些可讓趙瑩試著處置,哪些只需抄錄整理,他心裡有數。
此舉一半是偷懶,一半也是試人。
趙瑩若真有宰相之才,便該從這些雜亂的軍政文書裡看出他韓澈整軍的骨架。
若看不出,也不急。
人總得磨。
韓澈走過營門時,回頭看了一眼中軍牙帳。
帳中燈火仍亮。
他笑了笑,繼續往城裡去。
留谷城夜間比白日安靜許多。
城門處守軍見是韓澈,立刻放行。
城內街道上只有零星燈火,縣衙方向卻仍亮著燈。
陸林軒這些日子住在城中,替他盯著城內糧草、關隘隊、情報傳遞與小魚那邊放開的蜀國訊息。
韓澈進城後,便直奔縣衙。
尚未進門,便在縣衙門口看見了陸林軒。
她像是正要出門,手裡還捏著一封信。
見到韓澈的一瞬,那雙清亮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眉梢也微微揚起。
“韓大哥。”
她快步迎上來,聲音裡藏不住驚喜。
“我正要去找你呢,不曾想你自己來了。”
韓澈上前,自然而然拉住她的手,便往縣衙裡走。
“有甚麼重要的事情啊?”
陸林軒反手扣住他的掌心,眉眼彎成月牙兒。
“有兩件事。”
她隨韓澈進了縣衙正堂,堂中燈火溫暖,和中軍牙帳裡的肅殺不同,倒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第一件,是蜀王王建甦醒了。”
韓澈拉著她在正堂坐下,神色並無意外,只示意她繼續。
陸林軒道:“小魚那邊放開的訊息已經陸續往成都府傳,王建若得知安重霸背叛,興元府易主,定然不會坐視。他一旦重新主事,蜀國朝中那些人便有了主心骨,多半會組織大軍討伐。”
她說到這裡,眉頭微微一蹙。
“這對於我們的計劃有利,蜀軍若主動來攻,便等於給了我們在興元府外立威、整軍、收攏人心的機會,只是……”
韓澈看向她。
陸林軒神色認真了些。
“前提是我們頂得住蜀國的攻勢,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蜀國再如何內耗,畢竟還有地利、糧草、舊臣、軍鎮,我們不能輕敵。”
韓澈眼中浮出一抹笑意。
陸林軒不再只是當初那個跟在李星雲身邊闖江湖的小師妹。
她會吃醋,會撒嬌,也會在夜裡等他進城。
可她同樣會看軍情,會想蜀國反應,會提醒他不能因得了興元府便小瞧成都府。
韓澈點頭道:“放心,謀局之時,可輕其勢;臨陣之時,卻不可輕其兵,蜀國這條蟲子雖已半死,可臨死掙扎時,咬人也疼。”
陸林軒眉頭舒展。
“嗯,你心裡有數就行。”
說完,她將手中那封信遞給韓澈。
“第二件,是日遊神送來的訊息。”
韓澈接過信。
陸林軒坐得近了些,低聲道:“吳國那邊已開始挖掘海昏侯墓;李嗣源出現在光州,並與通文館亞聖李嗣昭碰面;還有,我師哥在楚國時隱時現,衡山分舵那邊已確定大概方位,只是還沒能接觸到。”
韓澈還沒拆信,先抬眼看她。
“不是說兩件事嗎?這不就三件事了?”
陸林軒眨了眨那雙水靈的眸子,一臉無辜。
“但它寫在一封信裡,不是嗎?”
韓澈也跟著眨了眨眼。
“你說得有道理。”
陸林軒忍不住笑了一下。
韓澈拆開信,迅速看了一遍。
日遊神的信寫得很規整,言及海昏侯墓的方位已由溫韜確認,玄冥教人手開始封鎖周邊,挖掘之事正在推進。
信中還提到光州方向出現通文館人手,李嗣源與李嗣昭已經碰面。
至於楚國那邊,李星雲行蹤飄忽,偶爾露面,又很快隱去,衡山分舵只能確認大致方向,尚未找到合適機會接觸。
韓澈看完,心中大致有數。
日遊神沒有提威脅溫韜之事。
想來是知道這封信會過陸林軒的手,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溫韜與上官雲闕跟李星雲關係不淺,陸林軒又仍念著師哥,若知道他這邊幾乎是半押著溫韜去挖海昏侯墓,免不得要多想。
日遊神倒也算細心。
至於李嗣昭……
韓澈指腹輕輕摩挲著信紙邊緣。
李嗣昭早已出現在吳國境內,只是一直未露面。
等李嗣源與李星雲分道揚鑣,他才與李嗣源碰頭。
如此看來,李嗣源接下來是要有大動作了。
還有李星雲。
韓澈眼神微沉。
李星雲如今已算資深大天位高手,他若想現身,旁人自然能看見。
他若想隱匿,尋常探子根本盯不住。
衡山分舵能確認大致方位,已算不易。
要接觸他,那得等李星雲自己願意才行。
陸林軒見他看完信,忍不住湊近一些。
“韓大哥。”
“嗯?”
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堂外夜色。
“今晚還走嗎?”
韓澈抬眼看她。
燈火下,陸林軒眼中帶著一點期待,又強撐著不讓那期待顯得太重。
她這幾日也忙,忙著城內事務,忙著情報,忙著替他把蜀國訊息一點點放出去。
可她到底也在等他。
上次韓澈雖來用了藥膳,夜裡卻並未留下。
韓澈沒有回答得太快。
他先將信摺好,放在案上,隨後起身,俯身將陸林軒抱了起來。
陸林軒低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肩。
韓澈抱著她往後堂走去,聲音帶著一點笑,也帶著這幾日難得的鬆弛。
“不走了。”
堂外夜風輕輕掠過,縣衙燈火搖了一下,又穩穩亮著。
中軍牙帳裡,趙瑩還在燈下翻看文書。
赤心軍營中,鍾小葵正冷著臉安排明日拔營諸事。
留谷城外,降軍前四營仍在暗潮湧動。
而城內這一盞燈下,陸林軒等到了韓澈這一句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