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一察、二用、三防、四控?”
李星雲觀摩那八個字良久,心中生出了許多的想法,只不過他也知道這些想法不過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並不成熟。
而明日一早又要分別,沒那麼多時間來讓他一一自行想通,只能是一事不勞二主,繼續向韓澈請教。
教鞭在韓澈手中一轉,便指向了那“一察”二字:“這一察是為察其心,察其行,察其勢。”
“你首先要看清李嗣源的真實目的,他到底是要借你的名,還是借你的勢;他究竟是隻想對抗晉王李克用,還是有更深層的野心。”
“接著便是要看清楚他的行事風格與規律,李嗣源這類人只要不是被逼急了狗急跳牆,定然是久思而後動,深謀而為己,懼則勤計算,慎則避危殆······更多的便需要你自行觀察了。”
“繼而便要探清李嗣源的勢力範圍,他帶著通文館大半人手叛逃,通文館在這天下雖不如玄冥教勢力之廣,卻也不容小覷,他這些人手又各自向下輻射,也是一片不小的網路,你若不能探查清楚,便難知其謀。”
李星雲聞言,便是神色一凜,正襟危坐,心中不由暗道,自己先前所想的果然還是太淺了。
要對付李嗣源這樣的老狐狸,還得是韓澈這種更陰、更老謀深算的存在。
韓澈手中教鞭輕移,指向了那“二用”兩字上:“這二用,是為用其力,用其謀,用其局。”
“天下大勢如同風暴洪流,你尋找龍泉寶藏便已深處中心,如李嗣源這般之人必然蜂擁而來,你是無法一力抗之的,如堵不如疏,你當借力打力,善用其力、其謀、其局,他們的敵人,未嘗就不是你的敵人。”
李星雲兀自點頭,對於“借力打力”四字還有些不太通透,對於那最後一句卻是瞭然,李嗣源對他有所圖謀,其敵人李克用又何嘗不是呢?
畢竟,這天底下沒有人會嫌自己錢多,天下諸侯也不會覺得自己多一座龍泉寶藏不好。
韓澈繼續指向“三防”二字:“此三防是為防其詐,防其變,防其襲。”
“李嗣源此人狡詐且毫無底線可言,許多事情,你不能想當然的覺得不是人能夠做得出來的,就不去提防;你也不要覺得你關乎龍泉寶藏,他便不會對你如何;你也不要覺得他來找你,你就是他唯一的盟友,晉國固然勢大,但賣了你也未嘗不能獲得新的盟友,比如說梁國,又比如說漠北······對待這種老狐狸,唯有謹慎提防。”
李星雲本就是要提防李嗣源,且足夠謹慎,才專門來找韓澈問策。
只不過當韓澈提及“梁國”與“漠北”時,還是不由心下一沉,梁國朱友貞與朱友文兄弟二人要找龍泉寶藏,漠北需要南下入主中原的正統與旗號,為了他的確不介意也不懼與晉國為敵。
嘶~
一想及此,便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只覺這天下還是太危險了!
韓澈見李星雲有些害怕,不由會心一笑,知道害怕,自然便會謹慎行事,於李星雲而言,的確是好事。
隨即,手中教鞭繼而指向了那最後兩個字:“四控是為控其進,控其退,控其終。”
“雖然李嗣源是隻狡詐無比的老狐狸,但你也不必太過憂懼,他既是投奔於你,主動權便始終在你手中,是進是退,在這大方向上他都只能聽之任之,甚至你中途突然不想找龍泉寶藏,想要起兵逐鹿天下,光復大唐了,他也只能老老實實的為你去招兵買馬,他始終要為你的目的服務,方才能從中謀利。”
“可若那李嗣源想要挾天子以令諸侯呢?”
李星雲微微皺眉,忽然覺得韓澈這一點有些想當然了,李嗣源身為通文館聖主,又帶著李存孝等不少人叛逃。
若是他察得太明顯,用得太狠,防得太緊,這李嗣源無利可圖,狗急跳牆將他綁了軟禁起來,又該如何是好?
韓澈並未直接回答,只是笑著反問:“你覺得李嗣源為甚麼不挾李克用以令晉國?”
“額······這是個好問題!”
李星雲愣了一下,而後摩挲著下巴仔細想了想道:“應該是因為這晉國由李克用開創,在三晉之地威嚴太重,而李克用一出關便開始針對李嗣源,他根本找不到這樣的機會!”
“不!只是因為李嗣源打不過李克用而已!”
韓澈抬起教鞭,在李星雲面前輕輕晃了晃:“不要小瞧李嗣源在晉國內苦心經營的勢力,若他能夠殺得了李克用,他是能迅速掌控大半個晉國的,就連李存勖都阻止不了,這是李克用要除去李嗣源的根本原因。”
“那韓哥你的意思是······那李嗣源也打不過我?”
李星雲可謂是一點就通,幾乎是瞬間便領悟了韓澈話裡邊真正的意思所在,只是緊接著又有些疑惑與不自信:“可這不應該吧!那李嗣源乃是通文館聖主,與幻音坊女帝、玄冥教冥帝應是同級別的存在,我雖已至大天位,但感覺還不是那冥帝朱友珪的對手,李嗣源怎會連我都打不過?”
“誰告訴你李嗣源能夠對標朱友珪和女帝的?”
韓澈聽得有些無語,用看白痴一般的眼神審視著李星雲。
只是這眼神太過直接了,李星雲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想弱弱的回一句,不曾想一旁的陸林軒直接當了嘴替:“難道不是嗎?以前江湖上玄冥教、通文館與幻音坊三大暗殺組織分庭抗禮,冥帝朱友珪在大天位之上,幻音坊那位炎摩聖姬是大天位高手,那位女帝的武功定然也在大天位之上,那身為通文館聖主的李嗣源不應該也是大天位之上的武功嗎?”
這一番推斷,李星雲是頗為認同的,不由暗自點頭。
當然,韓澈出身玄冥教,這方面他才是行家,具體如何還是以韓澈為準,且看他如何分說。
可當他看向韓澈時,面色頓時一垮,強烈的不滿躍然臉上。
這不公平啊!
為甚麼他問出這樣的問題,韓澈這傢伙就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看他,而師妹問出來,這眼神就變了?
只見韓澈滿眼寵溺的看著陸林軒,而後溫和笑著解釋道:“玄冥教的強大是因為他們最先開始以藩鎮諸侯之力涉足江湖,幾乎是將整個江湖打了個遍,該殺的殺,該收入麾下的收入麾下,完成了最初的積累。”
“而通文館與幻音坊,是晉國與岐國見玄冥教以江湖為媒介侵入其餘各國,暗殺與探查情報的勢頭太夠兇猛,不得不仿照玄冥教組建暗殺組織應對與自衛,然江湖上的好手基本上已經被玄冥教一掃而空,通文館與幻音坊只能是要麼就是從軍中抽調好手,要麼遴選孤兒培養。”
“這就意味著通文館和幻音坊的首領並不需要高強的武功來鎮壓麾下之人,反倒是更需要經營管理之能,畢竟就單純的應對與自衛而言,只需要自身情報做得足夠好,便足以極大程度的預防刺殺與情報的探查。”
“那女帝的武功······豈不是也和李嗣源一樣,不是我的對手?”
李星雲舉一反三,一時間自信大增,雙拳攥緊,感覺都莫名大了幾分。
“不!”
韓澈搖了搖頭,當即給李星雲潑上一盆冷水:“女帝的武功在大天位之中,當屬頂尖存在,李嗣源也只是因為一些原因,武功停滯了十餘年未曾有所精進,方才如此。”
“原來如此!”
陸林軒右手微微攥拳,往左手掌中輕輕一敲,一臉恍然大悟模樣。
“好吧!”
李星雲則是略微有些頹然,轉念一想,自己還有李嗣源這麼個前通文館聖主可以欺負一下,心裡多多少少又好受了一些。
若是再加上張子凡,來個父子······桀桀桀桀!
一想及此,臉上頹然頓時一掃而空,只是那嘴角卻是微微勾起一抹壞笑。
“師哥!你在想甚麼壞事呢?”
陸林軒往韓澈身邊湊了湊,看著李星雲那一看就不是甚麼好人的笑容,頓時就知道自家這師哥肯定沒安好心。
李星雲連忙擺手狡辯:“沒有!沒有!我怎麼可能會想壞事呢?”
“那拜託把你的壞笑收收!”
陸林軒無奈一手扶額,一手指了指李星雲那勾起的嘴角,實在沒眼看。
“咳咳!”
李星雲抬手握拳掩嘴,輕輕咳嗽一聲,收住嘴角笑容,一本正經的朝著韓澈微微頷首:“韓哥,我有數了!”
“哎!你要是真有數就好了!”
韓澈並不抱甚麼希望的嘆息一聲,認識李星雲這麼久以來,他算是得出了與原著中袁天罡同樣的結論。
這李星雲啊,許多時候,大概是真的需要有所失,才能有所悟。
“韓哥,你這是對我沒信心,還是對你自己出謀劃策沒自信啊?”
李星雲卻是不以為然,眉眼與嘴角相對彎起。
不說聰明絕頂,但幾分聰慧他自詡還是有的。
他已然看出韓澈所寫的“一察、二用、三防、四控”這八個字並不僅僅是應對李嗣源這麼簡單,而是面對所有如李嗣源這般抱著利益接近他的人都可以通用頂級處事哲學。
只要仔細鑽研,學到其中精髓,不說如韓澈這般謀天下大勢,他至少也是能夠在這亂世洪流中立於不敗之地的。
“我對你談不上甚麼自信,只是對李嗣源的手段比較有信心。”
韓澈輕輕搖了搖頭,抬手指了指李星雲懷裡露出一角的那枚玄冥教主令:“教主令收好些,別弄丟了,你在吳國應該用得著。”
“你的玄冥教在吳國還有勢力?”
李星雲低頭敲了敲自己懷裡,有些不好意思的將那枚露出一角的教主令往懷裡塞了塞,這才驚訝出聲。
“沒到關鍵時候最好別用,我只能保證那邊的玄冥教分舵沒有倒向朱友文,但是否會承認我這教主令,還有待商榷。”
韓澈的手落在桌上,對李星雲自是有所保留。
倒不是怕李星雲這一路過得太好,主要是怕李星雲這小子冒冒失失,將日遊神建立起來的玄冥教楊吳分舵給拽入深淵。
李嗣源對李克用畏懼如虎,即便是率領那些門主與門徒叛離晉國,也不敢立即行甚麼報復之舉的去與梁國或是漠北合作,大機率是先帶人找個偏安一隅的地方苟著發展。
而五雷天心訣與李星雲,一個就在吳國玄武山天師府,另一個也即將前往,李嗣源的首選自然是吳國。
日遊神新建的楊吳分舵與李嗣源的新通文館硬碰硬,是絕對佔不到甚麼好處的,而若是讓李嗣源透過李星雲與楊吳分舵有所接觸,那就不是佔不佔得到好處的問題,只怕會有滅頂之災。
畢竟,一山難容二虎!
“哦哦!那我儘量不聯絡那邊的玄冥教!”
李星雲點了點頭,為在吳國享受不到玄冥教驛站待遇深表遺憾。
不過想到若是到時候人家不鳥他這教主令,那也著實挺尷尬的,不用就不用吧!
“呼~吸~”
深呼吸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微笑著看向韓澈:“那韓哥還有甚麼交代沒?”
“祝你一路平安!”
韓澈反手將那教鞭丟出窗外,拍了拍手,咧嘴一笑。
李星雲聞言,嘴角不由微微一抽:“這個可以留到明早再說。”
“明天······”
韓澈搖了搖頭,摟上陸林軒纖腰,朝著李星雲挑了挑眉:“明天我們會起得比較晚,應該不會再跟你碰面,所以還是提前跟你說的好。”
“哎!”
陸林軒嬌呼一聲,也不顧李星雲在旁,就這麼順著倚在了韓澈懷裡。
“你們過分了啊!”
李星雲黑著臉起身,不忍直視這對狗男······師妹不算!
“你在想甚麼?這只是委婉的逐客令而已,我們接下來要最佳化最佳化這《烏柳心訣》了!”
韓澈從陸林軒手裡拿過那本烏柳心訣放到面前桌上,滿眼鄙夷的看著李星雲,一臉無辜的倒打一耙。
“我······”
李星雲那張黑臉一僵,一時間話都不會說了,只能是抱拳一禮,道一聲“告辭”,便以迅雷不及掩之勢逃出了房間。
陸林軒卻是按著韓澈胸膛微微挺起身來,看著韓澈的臉龐,粉舌輕舔嘴唇:“韓大哥,要不這《烏柳心訣》明日再研究?”
“那就······聽你的!”
韓澈抱起陸林軒,轉身便將那燈盞吹滅。
“啪嗒!”
敞開的窗戶猛然關上,掀起一股輕風,吹動著桌上的那本《烏柳心訣》。
······